第一百三十一章 丑时
一条船,缆绳系在桩上,船在水里晃。
船家睡在船篷底下。
有一个人蹲在桩边。
他蹲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
竹管是蜡封的。
封蜡补过一次,补的那一块颜色比原来的浅。
他把封蜡捏开,抽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卷回去,重新封上。
封完了,他把竹管搁在桩上。
搁好,站起来。
他站在雪里,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是城。
他又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是黑的。
他解下身上的剑,把剑抽出来半寸。
半寸刃,没有缺口。
他把剑推回去。
鞘上有两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摸完了,他把剑重新系回腰上。
他没留东西。
他只把手在桩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上路往北走了。
船家从船篷底下伸出头来,看见桩上那根竹管,喊了一声。
没人应。
船家出来把竹管拿在手里,摇了摇。
里头有东西响。
他不敢拆,把竹管搁回原处。
雪落在竹管上,落了一层。
上面那层补的蜡,颜色比别处浅。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更漏的声音传不到城外。
传得到的是风。
叶孤鸿坐在树底下。
他捏住了那个字。
迎。
先撕的是底下的那一横。
那是走之的第一折。
他撕得很慢。布让风雪浸了半个冬天,一扯就起毛。他捏着毛边,一点一点往下分。
分下来一条,两指宽。
他把那条叠起来,叠成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
布不好嚼,嚼了半天才软。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棉花味。
他又撕了一条。
这一条是右边那一笔。
撕得比上一条快。
【切换】临安城 · 顾惊澜 · 城根 · 丑时】
顾惊澜在城墙根下面站着。
她站在墙的阴影里,不动。
墙砖上有霜。
她伸手按了一下,霜化了,指头湿了。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擦了两下,停住。
她听见有人在数。
一下,一下。
不是更漏,也不是打更的梆子。
是人。
她就着灯看过去。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旗上一共五笔。
走之两笔。
剩下的三笔,是那个字的心。
他把最后三笔一起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
是雪进了袖子,手僵了。
他把那三笔叠成一小块,含在嘴里。
含着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嚼。
他坐着,看着前头的城。
城上还有灯。
灯在动。
是巡夜的人。
他看着那个人走过来,又走过去,走完了,又在墙头停了一停。
然后那盏灯灭了。
前头就黑了。
他把嘴里的那一小块嚼了。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墙根下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
衣裳是旧的,底下系着一条蓝布。
蓝布上打了四个结。
她坐的地方有一小块雪让开了,露出一层砖。
她伸着手,在墙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摸。
摸一块,嘴里念一声。
顾惊澜站在三步外,听了一会儿。
她听清了她念的是什么。
是数。
“八百四十一。”
“八百四十二。”
“八百四十三。”
顾惊澜往前走了半步。
“你在做什么。”
那人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脸很瘦,睫毛上挂了霜。她的手没有离墙。
“数砖。”
“为什么数。”
“要数清楚。”她说,“数清楚,才知道我从哪儿来的。”
顾惊澜没有立刻说话。
“你从哪儿来。”
那人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
“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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