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迁籍
那半本,没在市面上。
在市面上的是它的产物。
顾惊澜去的是一家旧书铺。
城南的青石巷,铺子矮,门口挂着两盏旧灯。铺子卖旧书,也卖纸。
他买了一叠纸。
纸是官纸。厚,白,边上压着暗纹。这种纸出自临安的官纸库,市面上不大流通。
“这纸怎么卖。”
“一百文一张。”
“官纸卖一百文。”
“客官不懂。”铺主笑,“这不是纸,这是凭由。空白的凭由。”
“什么凭由。”
“归正凭由。”铺主说,“北边回来的人,要凭由。凭由上写着你的来历:原籍哪儿,为什么在北边,怎么回来的。有这一张,你就是归正的良民。没有这一张,你走到哪儿都是人堆里看不出来的人。”
铺主停了停。
“看着像人,账上不是人。”
“空白的怎么用。”
“上头有人会写。”铺主把声音压低了,“哪一级的官,写哪一级的凭由。你交钱,写好,盖章。章是真的,字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只不过换了个名字。”
顾惊澜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暗印的位置。
半枚。
“这个印。”
“小的不知道。”
“你知道。”顾惊澜说,“这个印是要对骑缝压的。半枚压在这张纸上,另半枚压在那半本上。合起来是一整枚。”
铺主的脸白了。
“官人,小的只是卖纸的。”
“我不办你。”顾惊澜说,“我只要一张已经写好、已经盖了印的。”
“那要八十贯。”
“我不给钱。”
“小的不能白给。”
“你不白给。”顾惊澜把一张东西搁在柜上。
漕司的牌票。
“这张票你去漕司,”他说,“把你手里那些写好的凭由交出来,算你告发。不交,我明日带人来搜,你铺子里所有纸,都要对骑缝。”
铺主看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布袋。
袋里三十几张写好的凭由。
【切换】江边芦棚 · 第十三日】
字据核对完的那天,万俟卨到江边来了一趟。
他把清册摊在棚口。
“名单重造。”他说,“凡在册的,一律上岸,就地安插,不用赎。”
棚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册上没名的呢。”
“册上没名的,”万俟卨说,“会补上。”
“谁补。”
“我补。”
“补了以后有人再来问我们名字怎么办。”
“问三遍。”万俟卨说,“你们答三遍。三遍一样,就是真的。”
那个抱蓝布包袱的女人走过来。
“我的名字刮过两回。”她说,“第一回刮掉,是我婆家的;第二回添上,是收我钱的人添的。”
“我知道。”万俟卨说。
“你怎么知道。”
“这半本册子上,”他说,“十四行都是一个手。刮是这只手,添也是这只手。”
女人的手在包袱上捏了捏。
“大人,”她说,“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一件事。”
“讲。”
“求大人把添的那一笔弄干净点。”她说,“我名字在纸上,我看一眼,就认得那是别人替我写的。”
万俟卨看着她。
“还有事么。”
女人的目光往下,落在自己怀里的包袱上。
“大人,”她说,“南边……有没有一个孩子的地方。”
“什么叫孩子的地方。”
“收孩子的。”她说,“我的孩子,建炎三年三月里丢的。有人抱走了。我一路问过来,问到南边。”
“丢了几年了。”
“三年。”
万俟卨没有立刻答。
“建炎三年三月,”他说,“城破,人乱。丢了的孩子,多半是被人抱走了,不是死在乱里。”
“我知道。”女人说,“所以我才要来找。”
“为什么来南边找。”
“因为有人跟我说,”她说,“抱走孩子的人,往南走的。”
【切换】漕司驻所 · 夜】
夜里,万俟卨写复籍册。
一百一十七口,一个一个写。
写到最后,他在册末添了一行:「以上一百一十七口,以本司造册为凭,不再问来历。」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案上另有一份。
同样的册子,同样的字。
他抄了两份。
抄完,一份封起来,贴上公文封皮,预备明日送出去。另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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