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晚
锁芯里的油,是新的。
“这锁上过两回油。”他对闻人默说,“北边装箱上的是一次,油干在簧里,发黄。新上的这一次,还亮着。”
“什么时候上的。”
“最多三天。”顾惊澜说,“三天里的油。”
“上油的人,是拿对了钥匙的人。”闻人默说,“错钥匙开锁,锁芯会刮花。这锁芯是干净的——开门的那一下,稳得很。”
“周库吏自己就有这把钥匙。”
“他自己开自己的库,不用上油。”顾惊澜说,“上油是防以后开的人。”
闻人默把钥匙接过去,在耳边拨了一下。
簧响了两声。
“两声。”他说,“旧钥匙的簧,响一声半就停了,油吃住了。这把响到两声——它最近被用的次数,比别的钥匙多。”
他把钥匙还回去。
“第二晚,”他说,“箱子被开过。开门的是对钥匙。”
“周库吏给的钥匙。”
“或者周库吏开的门。”闻人默说,“他当值,他开门,放进来一个人。人办完事,他锁上,上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三天以后点验开箱,箱是空的,他知道是谁干的——所以那天散了以后,他没走。”
“他去哪了。”
“他去见那个人。”闻人默说,“见完,他死了。”
【切换】外库 · 值房】
周库吏的值房翻了一遍。
没翻出什么。铺盖是旧的,碗里是剩茶,桌上一本历日,历日上有些日子画了圈。
画圈的日子,都是十五。
发俸的日子。
砖底下,翻检的差役叫了一声。
值房的砖,有一块是松的。撬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本子是周库吏自己的。
不是官账,是他自己的数。
顾惊澜一页一页翻。
头几页是往年的。每一页一天,一行:某日,箱几口,锁几把,灯油几两。十九年,一天一行。
翻到今年腊月。
初九这一页:四十九,响。
初十这一页:四十九,响。
十一这一页,撕过。
撕剩的半页上,字是后补的,墨色深:四十九,空。
“十一号他撕了重写。”顾惊澜说,“前面两晚,他都数过。响,是有东西。空,是没东西。”
“初十夜里,”闻人默说,“东西没了。”
“初十是第二晚。”顾惊澜对着更簿,“当值的,是他。”
“他自己开的门。”闻人默说,“他自己数的箱。初十白天他数,还是响的——不对。”
他停住了。
“不对在哪。”
“初九响,初十也响。”闻人默说,“初十夜里当值的是他,他放人进去,当夜他没数。十一早上他数,空了。他把初十那页撕了,改成空。”
“他为什么不记当夜。”
“因为当夜的事不能记。”闻人默说,“他记了十九年的数。只有初十那一夜,他的数是空的。不是箱空了,是他这个人空了一夜。”
顾惊澜把小本子往后翻。
十一以后,没有字了。
只有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腊月十二写的——就是他死的那天。字比前面的潦草,笔画浮着,是站着匆匆写的。
就一行。
“明日点验,我看他怎么说。”
【切换】城内 · 教坊司 · 午后】
苏锦儿把那晚的事说了。
说给闻人默听。说到匣子落在案上那一下的轻,她的手比划了一下,悬在半空,落下去。
“差多少。”闻人默问。
“差一点。”她说,“我说不上来是多少。抱了两个月的东西,差一点,手上就知道。”
“三个月前呢。”闻人默问,“出发之前,谁把匣子交给你的。”
“我们掌班的。”
“交的时候,你掂过吗。”
“掂过。”苏锦儿说,“掌班的把它放进我怀里的时候,沉了一下。我当时想,一卷谱,怎么也有这么沉。”
“沉了一下。”闻人默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那一下不是谱的沉。”
“是什么。”
“是纸多了。”他说,“一卷谱,几百字的量。多出来的分量,是三十来页。三十页纸,是够写一个营的名字的。”
苏锦儿的手指绞在一起。
“锦儿。”闻人默的声音放得很慢,“这一路,你夜里枕着它睡。”
“嗯。”
“你枕了两个月的东西,在进临安城之前,就已经不是你抱着出城的那一卷了。”他说,“变轻,是昨夜的事。轻的那一卷,才是他们做出来给单子看的。”
“那我抱的到底是什么。”
“你抱的是一卷谱。”闻人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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