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笔




    洗一遍,甩干。

    再洗一遍,甩干。

    第三遍洗完,他在衣襟上把手擦干。

    徽宗看着他洗手。

    “你洗三回。”

    杜生点头。

    “画是我画的。你洗什么。”

    杜生不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在案上铺开,四角用石头压住。

    他把砚推过来,把墨拿到徽宗手边。

    徽宗拿起笔。

    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画。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光看笔尖。

    “今天的手不对。”他说。

    杜生站在旁边。

    “手不对也能画。”徽宗说,“手不对,画出来的东西就不对人。”

    他把笔落下。

    第一笔是一条横线,画的是地平。

    线画到一半,他停住。

    线头上堆了一小点墨。

    他看着那个墨点,没有去擦。

    “就这样。”

    他接着画。

    他画的是雪原。

    雪原不远,就在城墙外头那一片。

    他画得很省。

    画上只有三样东西:一道地平,两处浅浅的坡,还有天。

    画到末了,他在天的那一头点了一排小点。

    一排,五笔。

    “这是雁。”他说。

    杜生凑近看。

    那一排小点,从西往东,斜着排开。

    每一个点都是一小撇。

    “你看这一排雁。”徽宗把笔搁下,“我画的是往南的。”

    他用指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往南,是这一个方向。”

    杜生点头。

    “雁分不清南北。”徽宗说,“雁只知道跟着前头那一只走。前头那一只往哪儿,后头就都往哪儿。”

    他坐着,看那一排小点。

    “你记得路吗。”

    杜生的手停在案边。

    他蘸了一点水,在案板上一横一横地画。

    他画了很长的一条。

    画完,他看着徽宗。

    “这条路,”徽宗说,“你走过。”

    杜生把那条水痕抹了,重新蘸水,又画了一条。

    这一条短,拐了两个弯。

    徽宗看着。

    “两条。”

    杜生点头。

    “一条长,一条短。”徽宗说,“长的走外头,短的走里头。”

    他把那张画往前推了推。

    “你要是有一天要带人走,”他说,“走短的那一条。”

    杜生站着不动。

    “短的要涉水。”徽宗说,“五月的水凉。你走过,你知道。”

    **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雪停了。

    院子里那一层白,被风刮得干净的地方又露出来。

    廊下的灯亮着。

    赵桓站在廊子外头。

    他没有进去。

    “父皇。”

    “嗯。”

    “夜深了。”

    “我坐一会儿。”

    赵桓站着。

    灯里的火苗慢慢矮下去。

    “你回屋。”徽宗说,“你穿着那件衣裳,别在雪里站着。”

    赵桓低下头,看自己肩上那一块补丁。

    “我站着。”

    “回去。”

    赵桓在廊子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廊下的灯还亮着。

    他回屋了。

    屋顶上,雪化的一点水从檐子滴下来,滴在石阶上。

    一下。

    一下。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深夜】

    赵桓的屋门被敲了三下。

    “谁。”

    “是我。”

    是那个远房叔叔。

    赵桓开了门。

    叔叔站在门外,衣襟上落着雪。

    “南边来人了。”

    “你怎么知道。”

    “院里都在说。”叔叔说,“他们说得小声,可我耳朵好。”

    他往屋里看。

    “我能进来坐坐吗。”

    赵桓让开。

    叔叔在炕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

    “咱们能回去了?”

    赵桓没有答。

    “我算过日子。”叔叔说,“从这儿到黄河,走两个月。黄河再往南,一个月。”

    “你算过。”

    “我天天算。”叔叔说,“我今天算到,要是我现在动身,明年开春能到我那个院子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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