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放鹰


   “再往南呢。”

    “再往南没有了。”

    蒲带把膝上的皮条收起来。

    “它落下歇过一回。”她说,“歇过就不歇第二回。天上飞的东西,一歇下来就想人。”

    老仆把袖子里的毛摸出来,递给她。

    蒲带没有接。

    “扔了。”

    “为什么。”

    “留着干什么。”蒲带说,“它已经往南了。我留着两根毛,就是告诉自己有只鹰。”

    老仆把毛撒在地上。

    风把毛吹起来,吹了两下,落在草里。

    蒲带站起来,进了屋。

    门关上以前,她朝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蒲带的院子 · 夜】

    蒲带坐在灯下,膝上放着一副皮条。

    皮条是新裁的,黄褐色的,边上还有毛刺。

    老仆端着一碗水进来。

    “你换皮条。”

    “换。”

    “旧的还能用。”

    “旧的那一副,”蒲带说,“我拉了八年,拉松了。”

    她把新皮条穿过鹰脚上的铜环。

    穿的时候,鹰把头转过来,看她的手。

    “它认得你。”

    “它认得我的手。”

    “换了新的,它就不认得了。”

    蒲带把皮条打了个结。

    “我换皮条,不是要拴得牢。”她说,“旧的那一副拉松了,我一伸手就知道它能不能断。新的这一副,我不知道。”

    老仆把碗搁在案上。

    “不知道好不好。”

    “不知道,就得当它能断。”蒲带说,“当它能断,我就不能使劲。”

    她把鹰架起来,让它在屋里走了一圈。

    鹰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口是院墙,墙外是黑。

    “它在看什么。”

    “看外头。”

    “外头什么也没有。”

    “外头有风。”蒲带说,“它站着的地方,风是从门缝进来的。”

    她把鹰收回来,架回架子上。

    灯吹灭了。

    **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天将亮】

    天边有一条白。

    蒲带骑马到了那片开阔地。

    老仆跟在后头,手里提着马鞭。

    “今天风大。”

    “风大。”

    “风大不好放。”

    “风大好。”蒲带说,“风大,它就不用自己找方向。”

    她下了马,把鹰举起来。

    举到跟眉一样高。

    她把缠在手上的皮条一圈一圈解开。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皮条垂下来,落在草里。

    鹰还站在她的护腕上。

    “走。”她说。

    鹰没有动。

    她把胳膊往上一送。

    鹰张开翅膀,跳了一下,又落回来。

    爪子扣住皮护腕,扣得很紧。

    蒲带没有催它。

    她站在那儿,让胳膊一直举着。

    天边的白慢慢变宽。

    “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老仆说。

    蒲带把胳膊收回来,把鹰抱在胸前。

    “它怕。”

    “怕什么。”

    “怕没有东西吃。”

    她抱着鹰站了一会儿,又把它举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往上送。

    她把鹰举高,转身,让鹰的眼睛对着南边。

    “那边。”她说。

    鹰的头转了转。

    风从南边刮过来,刮起她的头发。

    鹰的脚松了一下。

    然后它飞了。

    翅膀扇了三下,往上走。

    走到一丈高,它转了个圈。

    老仆在后头抬手,要喊。

    蒲带没有喊。

    鹰转完了那个圈,往南去了。

    它飞得很低,一直贴着地飞。

    飞到远处那一排杨树顶上,就不见了。

    蒲带站在草里,胳膊还举着。

    皮条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把皮条捡起来,绕在手上。

    绕了三圈,绕成原来那个样子。

    **

    城墙下,赵桓在等天亮。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一只鸟从城北飞过来。

    飞得很低,直接从墙头过去。

    “那是什么。”

    李成抬头看。

    “鹰。”

    “谁家的。”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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