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南边的丝


她说,“它就不在那个数里了。”

    沈九娘把笔蘸了墨。

    她在那两行底下,空了一行。

    空行底下,她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把那张纸吹干,折起来,压进绣筐底下那一层旧布底下。

    陈朵已经把麻袋背到肩上。

    “九娘。”

    “嗯。”

    “你那一本上头,”陈朵说,“少一个人不少。”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夜】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里的一张凳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擦。

    顾惊澜站在门口。

    “绍兴元年冬天,”她说,“城里少了一个人。”

    纥石烈长生没有抬头。

    “少过。”

    “绣册上少了一行。”

    “册上的事我不看。”

    “你只管门。”

    “我管门。”纥石烈长生说,“门是我的。册子不是。”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那年冬天的门,开过没有。”

    擦刀的手停了。

    他把布放在膝上。

    “开过一次。”

    “谁的命令。”

    “没有命令。”

    “谁开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我开的。”

    灯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照出一道深影。

    “那一天下雪。”他说,“有人走到门口,站在雪里。”

    “你没问。”

    “门是给活人开的。”纥石烈长生说,“夜里站在门底下的人,不是死人。”

    “是女人。”

    “是女人。”

    “她说话没有。”

    “没有。”纥石烈长生说,“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心是空的。”

    “空了你就开。”

    “空了我就开。”他说,“带东西来的,是逃。空手来的,是走。”

    顾惊澜看着他膝上那把刀。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出城。”

    “出了城呢。”

    纥石烈长生把布重新拿起来。

    “出了城,就是外头的事。”

    “外头有人领她。”

    他不答。

    “我听说那一年,外头有人接应。”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顾惊澜说,“我从她那一行的边上,看出三处针孔,两处破口。她走的那一天,绣册上头那一行被拆了。拆的人手不熟,可他知道该拆哪一行。”

    “那你去查手不熟的人。”

    “手不熟的这个,”顾惊澜说,“他手里有南边的丝。”

    纥石烈长生把刀放进门后的立架上。

    “你要写在册子上。”

    “我要写。”

    “你写了,我就要报。”

    “你报。”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门里那一块被摸得发亮的木头上,把手按上去。

    “我不报。”他说,“我不写。我写下来,就要报。我不写,就没有这一件事。”

    “可她走了。”

    “她走了。”

    顾惊澜看着他。

    “领路的是谁。”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

    “城里有一个哑的。”

    “他洗三回手。”

    顾惊澜站着没动。

    “他会画画。”纥石烈长生说,“他画过一片雪原。雪原的尽头,是一排雁。”

    “往哪边。”

    “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