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起笔略抖


他。

    “脚印的事,”那个官说,“我不报。”

    他上马。

    “我只报数。”他说,“数以外的事,不归我写。”

    马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

    他把门边的门轴看了一眼。门轴是好的。

    他把手搁在门轴上,推了一下。

    门动了半寸,又回去。

    他松开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下午】

    老三司在案子上算。

    纥石烈长生进来,在案子对面坐下。

    “库里烧了多少,”老三司说,“数出来了。”

    “出来了。”

    老三司把算盘拉过来,拨了几颗。

    “字四十卷,剩三卷。”他说,“画六十七幅,剩八块。白纸两箱,剩一叠。”

    纥石烈长生看他拨。

    “这几个数,”老三司说,“报上去,上头会核。”

    “核什么。”

    “核烧掉的东西值多少。”老三司说,“纸有价。字有价,画有价。”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

    “上头核的不是东西,”他说,“是亏。”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亏了的东西,”老三司说,“要有人认。”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你报的这几个数,”他说,“写在哪张纸上。”

    “官写的。”

    “官写的纸,”老三司说,“是上头的纸。”

    他把自己案上的一张空纸抽出来,推到纥石烈长生面前。

    “这一张,”他说,“是我账房的纸。上头不认这种纸。”

    纥石烈长生看那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毛着。

    “你把数,”老三司说,“在这上头抄一份。”

    “抄一份做什么。”

    老三司把算盘拿回怀里。

    “上头那张纸,”他说,“迟早要收走。”

    他把笔递过去。

    “你自己手里,”他说,“留一份。”

    纥石烈长生把笔接过去。

    他不识汉字。他没有写。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夜里】

    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后头。

    他把九块画推过来。

    “数。”

    “九块。”

    “上京的人明天到。”那个官说,“你报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墨黑的画抽出来。

    他把它搁在案子边上。

    剩下的八块,他推回给那个官。

    “八块。”

    那个官看着那一块。

    “那一块呢。”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拿起来,揣进怀里。

    “这一块,”他说,“不是库里的。”

    那个官站起来。

    “库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这不是库里的东西。”纥石烈长生说,“库里的画,纸上都盖着印。这一块上没有印。”

    那个官把那一块从他怀里拿出来,翻过去看。

    纸的背面是空的。

    没有印。

    那个官把画搁回案子。

    “没有印。”他说。

    “没有印的,不入册。”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官看着他。

    “你是管门的。”

    “我是管门的。”

    那个官把八块收起来,用绳捆上。

    “那一块,”他说,“你自己收着。”

    他把八块夹在腋下,出了门。

    纥石烈长生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

    袖子里是那一小块画。

    他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一小块画拿出来,放到灯底下照。

    画上是一片水。

    水是黑的。别的地方是纸的颜色。

    他把画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慢了一点。

    他把画塞回袖子里,出了门。

    外头下雪了。

    雪是新的,落在城墙上,落在井口的板上,落在火场剩下那几堵半截墙上。

    他往城墙那边走。

    墙上二十道痕在下头。

    他今年刻的那一道,在上头。雪落在那道痕里。

    他站在墙下,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墙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

    雪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