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往前爬


    他把冰壳敲下来。

    袄子底下是干的。

    “衣裳里头没湿。”他说。

    “没湿。”

    “他的衣裳没湿,”崔闻笛说,“就是说,他下去的时候,身上是干的。水没有灌进去。”

    他把袄子的前襟掀开一线。

    里头是一件单衣,单衣上有一道湿的印子,从领子往下走到胸口。

    “这一道是水。”他说,“水从领子进去的。进去一点,冻住了。”

    “怎么进去的。”

    “他往上顶的时候,”崔闻笛说,“头低下去,领子张开,水就顺着领子进去了。”

    他把手伸向那只往前伸的胳膊。

    手是硬的,不能弯。他用两只手托着,把那只手翻过来。

    手掌朝上。

    指头是张开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道伤。伤是破的,皮翻着,露出来的肉是灰的。

    “这是磨的。”崔闻笛说。

    “磨什么。”

    “磨冰。”崔闻笛说,“往上顶,手要贴着冰。冰底不平,一层一层的。顶得久了,皮就破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针。

    他用针在指甲的缝里挑。

    挑出来的东西搁在小瓷碗里。

    碗底先落了一层白。白的是冰碴,很细。

    再挑,出来一层黑的。黑的是沙,也很细。

    “白的是冰。”崔闻笛说,“黑的是沙。”

    “沙是哪儿来的。”

    “江底。”崔闻笛说,“江底的沙是黑的,细的。岸上的沙是黄的,粗的。”

    他把碗端起来,对着光看。

    “他的指甲缝里有江底的沙。”他说,“就是说,他的手到过底下。”

    “到底下过。”

    “到底下过。”崔闻笛说,“他下去,往上顶,再下去,再往上顶。来回不止一回。”

    他把碗放下。

    “他往上顶的时候,顶的是哪一种冰。”

    “什么意思。”

    “冰有新旧。”崔闻笛说,“我得看看他顶的是哪一块。”

    他把那只手慢慢放回去。

    他又看那个人的膝盖。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两处,磨破的地方露出来的皮是青的,冻住的。裤脚上结着一圈冰,冰里裹着几根草。

    “他爬过。”崔闻笛说,“裤子上沾了草。”

    他把那几根草从冰里挑出来,搁在布上。

    “草是干的。”他说,“干草是窖里的。”

    “他上过岸?”

    “冰窖在岸上。”崔闻笛说,“他上去过岸。”

    他把布叠起来。

    “上去了一回,又下去了。”

    然后他去看尸体的腰。

    腰上有一圈印子。印子很浅,在棉袄的外头,绕着腰一圈。

    “这一圈是绳。”

    他把手按在那一圈上。

    “他腰上系过绳。”

    “绳呢。”

    崔闻笛在草上找。

    他在尸体旁边找到了半截绳。绳是麻的,冻得硬。绳是从中间断的。

    他把那半截绳拿在手里,抻了一下。

    “断口在这儿。”

    他把断口对着光看。

    断口不齐。断口的麻丝是一根一根立着的,白的,脆的。

    “不是割的。”他说。

    “不是割的。”

    “是冻的。”崔闻笛说,“绳冻透了,一拉就断。断口是这样的。”

    他把绳搁在草帘子上。

    “他腰上系着绳往下走。”他说,“走到下头,绳冻了。他要往上走,绳子拉住他,他一拉,绳断了。”

    “断了以后呢。”

    “断了以后,”崔闻笛说,“他就没有绳了。”

    他把药箱合上。

    “没有绳,”他说,“他就只能往前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傍晚】

    闻人默是少年扶着来的。

    少年一只手托着他的肘。两个人走得很慢。

    到了江边,少年把他送到冰上,自己退开两步。

    闻人默蹲下来。他把一只手掌贴在冰面上。

    他贴着不动。

    风不问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闻人默把手换了个位置,又贴。再换,再贴。

    他换了七八个位置。

    “水在走。”他说。

    “往哪儿走。”

    闻人默把下巴抬起来,朝着一个方向。

    “那边。”

    他指的是下游。

    “快不快。”

    “不快。”闻人默说,“底下是慢的。上头的冰压着,它走不快。”

    他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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