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
外头看。”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鞋。”崔闻笛说。
他推门出去。
门开的时候,外头的风进来,灯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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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上没有人。
那个圈还在。两根短杆,一根绳。圈里那块冰,白白的,在月光下发灰。
崔闻笛站在圈外头。
他站的地方比白天近了十步。金兵撤了,撤到岸上去烤火。火堆在岸上,一小点红。
他在雪上蹲下来。
冰的下头,那个人还在。他一动不动。他的一只胳膊往前伸,手掌贴着冰底。
崔闻笛往那个方向看。
他看的是那个人的脚。
脚上是一双鞋。鞋是靴子,帮不高,帮上有一圈绳。
鞋底对着他。
鞋底上有灰。
不是雪,也不是土。是白的,细的,落在鞋底的缝里,一块一块。
崔闻笛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江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轻。他说了一句,声音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走的是我们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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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闻笛回来了。
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他在灶台边上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他把手指在灯上烤。
“鞋子。”他说。
“什么鞋子。”
“他穿的是靴子。”崔闻笛说,“帮不高,帮上有一圈绳。鞋底朝着我。”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鞋底上有什么。”
“灰。”崔闻笛说,“白的,细的。在缝里,一块一块。”
屋里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把两只鞋脱了。
她把鞋底朝上,搁在灶台上。
灶台的火是暗的,照着鞋底。鞋底的缝里也有灰,白的,细的,一块一块。
两双鞋底的灰是一样的。
叶孤鸿把灯移过来,照了照。
“井圈。”他说。
“井圈。”顾惊澜说。
她把鞋收回来,穿上。
“井圈的灰是在井口那一圈上磨下来的。”她说,“石头面上有一层白的。人从井里上来,鞋底蹭着井圈,就带一层。”
“带一层,能带多远。”
“带不远。”顾惊澜说,“一路走,一路掉。从井里到这儿,掉得差不多了。到绣房的时候,还剩一点。”
“那个人在江上还没走几步。”崔闻笛说。
“他走的是从井里到江边那条道。”
韩铁衣把册子摊开。他提笔写。
他写了两行。
第一行:冰下的人,鞋底有井圈的灰。
第二行:他从井里出来。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推到灶台中间。
少年从灶台那头凑过来。
他把板翻过来,用炭在板上画。
他先画了一口井:一个圆,圆里两道横。
然后从井口往外画一条线。线弯了两次,很长。
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圈。
他把板转过来,给大家看。
花小怜看了很久。
“这条道,”她说,“你走过。”
少年点头。
“我也想走一次。”花小怜说。
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
“明天早上。”他说。
门帘动了一下。
帘子后头站着一个瘦高的人。他穿着一件旧棉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上没有东西,可是他不看灯。
“刚到。”他说。
“过江的时候脚底下滑。”扶他进来的那个人说,“他摔了一跤,摔完自己站起来了。”
叶孤鸿站起来,把凳子让出来。
“坐。”
那个人坐下来。
“江上那件事,我在岸上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凿冰的人扔了镩。”他说,“镩掉在冰上,是空的一声。空的一声,底下就是空的。”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两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平。
“明天我下去。”他说。
“你下井。”
“我下井。”他抬起头,“我在井底下站一站。”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岸边 · 中午】
消息是晌午前后传到城里的。
城门口开了半扇。守门的人站在门洞里,把出去的人一个一个看。
出来的人往江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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