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
。
“花家的。”
“花小怜。”她说。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绳,绳上串着几个小铜环,环上挂着小小的钩。
她往前走的时候,那几个铜环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风不问跟在她后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往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的记号,他收进袖子里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下午】
花小怜蹲在冰上。
她蹲的地方离那个圈还有二十步。金兵不让她再往前。她就停在二十步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往那边看。
她看的不是那个人。
她看的是冰。
江面上的冰有分层。上头这一层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雪。下头那一层是青的,青得发暗。
白冰在下头,青冰在上头,是正常的。
今天这块地方,是反的。
“上头这层白的是后冻的。”花小怜说。
风不问蹲在她旁边。
“后冻的怎么样。”
“先冻的冰是青的。”花小怜说,“冰块一层一层地长,长得慢,长得实,里头锁着气。气在冰里是小的圆,一排一排的。”
她伸出手指,隔着雪,往那个圈里比了一下。
“后冻的不一样。后冻的是泼上去的水,一夜就冻住了。冻得快,里头就没有那种小圆。就是一块实的白的。”
风不问看着那个圈。
“你是说,”他说,“那块地方原来是个口子。”
“原来是个口子。”花小怜说,“后来被人泼上水,冻住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口子有多大。”
花小怜用手在雪上画。
她画了一条横线,是江岸。画了几个小圈,是采冰的方。然后她在那块地方画了一个椭圆。
“一个人下去,得有这么大。”
“他能自己下去。”
“他能。”花小怜说,“可是他自己下去了,就没法把这个口子封上。”
风不问没有说话。
“人在下头。”花小怜说,“口子在上头。口子是他下去以后封的。”
她把雪上那半个椭圆用手抹了。
“封口子的人,”她说,“知道他下去。”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江边 · 冰窖口 · 下午】
冰窖在岸上的土坡里。
窖是掏出来的,口朝北,上头搭了一层草。草上压着土。
窖里搁着方冰,一块挨着一块,立着放,中间垫草。
第一个看见的那个人坐在窖口。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根镩。镩的铁头已经没有光了,木柄上被手磨得发亮。
顾惊澜在窖口站住。
“头一个看见的是你。”
“是我。”
“你在这条江上取冰,取了多少年。”
那个人想了想。
“三十二年。”他说。
“三十二年,见过几回。”
那个人把镩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江上那个圈。
“算上这一回,”他说,“三回。”
顾惊澜在草上坐下来。
“前两回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我十四。”那个人说,“第二回是十年前。”
“前两回的人呢。”
“取出来了。”
“取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那个人不说话。
“你告诉我。”
那个人把镩的手柄在膝盖上转了一下。
“也是往前爬的。”他说。
顾惊澜不动。
“不是掉下去的。”
“不是。”那个人说,“掉下去的,脸是朝上的。人在水里,肚子是浮的,脸就往上。”
“往前爬的是什么样。”
“是贴着冰底的。”那个人说,“从底下往上,贴着冰,往前爬。手是往前伸的,手指头是张开的。”
“爬到哪儿。”
“爬不到哪儿。”那个人说,“冰有两尺厚。他在下头,往上爬,爬到一半,冻住了。”
顾惊澜看着江面。
“他冻住的时候,”她说,“是活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话我没说过。”
“你没说。”
“我没说。”那个人说,“我只知道前一回那个,是活的。”
他把镩拿起来,又放下。
“活的人冻在冰里,”他说,“冰是清的。冰里看得见他的脸,看得见他的衣裳。死透了才掉下去的,冰是浑的。”
顾惊澜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那个人往江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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