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从左往右



    “这个不是羊毛。”

    “是什么。”

    那个女人把线头挑出来半截,绕在自己的食指上。

    她把手举到窗边。

    那一小节线在光里是发亮的。

    羊毛线在光里是死的,不亮。

    “是丝。”那个女人说。

    顾惊澜把那半截线接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捻了一下。

    线是软的。捻的时候,两股线往一个方向转。

    顾惊澜捻了两下。

    她把线放下。

    “我见过这个线。”她说。

    那个女人看着她。

    “在哪儿。”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根针。

    针身上全是锈。针眼里穿着半截线。

    她把那半截线挑出来,跟手心里这一小节并在一起。

    两截线的颜色一样。

    两截都发亮。

    两截线拧的方向也一样,从右往左。

    “一样。”顾惊澜说。

    那个女人低头看了很久。

    “井里也有这个线。”她说。

    “井里。”

    “这一带没有这种线。”那个女人说,“这种线是从南边过来的。”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早上】

    顾惊澜把那两截线收进袖子。

    “这本册子,”她说,“我带出去。”

    那个女人把册子抱住。

    “你带不出去。”她说。

    “我出得去。”

    “你出得去。”那个女人说,“册子出不去。册子一出门就要查。”

    顾惊澜看着她。

    “那你留着。”

    “我留着,等他们来问。”

    “他们来问,你怎么说。”

    那个女人把册子抱在胸口。

    “我说我绣错了。”

    顾惊澜看了她一会儿。

    “你叫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弯下腰,把手伸到绷架子底下。

    她的手伸得很深。绷架子底下是黑的,顾惊澜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那个女人的手在里头摸。

    摸了一会儿,她摸出一件东西。

    不是册子。

    是一块布。

    布是粗的,迭了几折,用麻绳捆了两道。捆得松了,绳上起毛。

    她把那块布搁在膝盖上,解开麻绳。

    布里包着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比刚才那本旧。布面是黑的,边上已经烂了,烂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纸。

    那个女人把旧册子推到顾惊澜面前。

    “这一本,我带了十五年。”她说。

    顾惊澜没有立刻接。

    “这一本,你从哪儿来的。”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封皮上。

    “这一本是原来的那一本。”她说。

    屋里静下来。

    六个人都不再动。她们的针停在布上,一针也没有扎下去。

    “原来的那一本在你手里。”顾惊澜说,“那新绣的那一本,是谁的。”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旧册子往顾惊澜面前又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