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十六个



    “有人会来看。”顾惊澜说,“看了以后,他会知道有人数过。”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帐子里 · 天黑以后】

    天黑以后,韩铁衣把簿子摊在灯下。

    他把簿子翻到最后。

    最后是一页空白的。空白的这一页,纸比前头几页新,边上没有毛。

    他把灯挪近。

    纸上有一道墨。

    墨是浓墨,一大片,横着盖过去,盖了小半行。

    墨的边上有一个很浅的洇。洇是往外走的,走了不到一分。

    韩铁衣把纸举起来,从侧面看。

    侧着看的时候,那道墨成了一个坡。坡的最高处底下,有一道更深的痕。

    那是一个字的笔画。

    笔画是断的。三点,一点一竖一提。

    “三点水。”他说。

    崔闻笛把灯端过来,凑近了看。

    “墨盖上去的时候,底下那个字是湿的。”他说,“湿的字被盖住,笔画会往两边洇。洇出来的这一点,是那个字的起头。”

    “起头是三点水。”

    “嗯。”

    韩铁衣把自己的册子翻开。

    他翻到记着“建炎二年冬过淮”的那一页。那一页底下,他自己添过一行字。

    那一行写的是:姓洪者一人。未归。

    他把册子合上。

    “这十六个人,”他说,“后头还有第十七个。”

    “第十七个没写名字。”

    “写了。”韩铁衣说,“写了一个姓,姓洪。后来被人拿墨盖了。”

    他把簿子重新摊平,用手掌把纸按了按。

    “盖这个字的人,没有把纸撕掉。”他说,“撕掉一页,簿子就少了一页。少了一页,数就对不上了。”

    他把墨上那一道洇痕看了很久。

    “他盖字,是为了不让人看见这个名字。”

    崔闻笛把灯放回原处。

    “可他没撕。”他说。

    “嗯。”

    “撕了就没有了。”崔闻笛说,“盖着的还在。”

    韩铁衣把簿子收进怀里,跟册子放在一处。两本纸贴在一起,硬硬的,硌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