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五辆车


腕收回去,用袖子盖上。

    “往南走。”韩铁衣说,“车辙留着,趁雪没化透。”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岔路口 · 天黑之前

    那条道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一片低地,又出了低地,路上了一道坎。坎上是一条正路,路是硬的,踩上去不陷。路面铺过砂石,砂石只铺车走的那两道,别处是土。路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两道车辙,辙里的砂石被压得发亮。

    那道砂石路又走了三里,到了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立着一根桩。桩是木头的,上头削平了,本来写着字,字被刨掉了,剩下几道刨痕。

    路从这儿分两股。一股往南,一股往东南。

    往南那股宽,辙是新的,四道。往东南那股窄,窄得只能过一辆车,辙浅,浅得看不出是一道还是两道。

    韩铁衣在桩跟前站了很久。

    风不问绕了一圈,回到桩这儿。

    “往南四道。”他说,“往东南一道。”

    “五辆车,四辆往南。”

    “不,”风不问说,“往南是四道辙,不是四辆车。东南那一道辙,压在别的辙上,看不出来有几辆。”

    韩铁衣蹲下去,看东南那道辙。

    辙的边上有一根绳头。绳是麻的,断口是磨断的,不是剪断的。磨断的地方毛得很厉害,说明磨了很久。

    他把绳头捡起来。

    绳头上有一点白。白是碱,干了,结成一层薄壳。

    “这根绳拴过什么。”风不问说。

    “拴过盐包。”韩铁衣说,“盐包上拴绳,绳子勒久了,盐渗进麻里。干了就是这个样子。”

    “盐包那一辆车,往东南去了。”

    “嗯。”

    “东南是哪儿。”风不问问。

    韩铁衣站起来。

    他往东南看。天快黑了,东南那头的天边有一条更暗的线,是山。

    “东南是山。”他说,“翻过那道山,是河。”

    “河的哪一边。”

    “河的北边。”韩铁衣说,“北边有一块地,那块地不归金国管,也不归南朝管。”

    “归谁。”

    “归一个姓刘的。”

    风不问没有再问。他把手腕上的白布往下扯了一点,盖住那道浅印。

    “往东南。”韩铁衣说,“就跟着这一道。”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那根桩。桩上被刨掉字的地方,刨痕是新的,刨下来的木屑还落在地上,没被风吹走。

    “这个字是新刨的。”他说。

    “刨的是谁。”

    “不是过路的人。”韩铁衣说,“过路的人不会带刨子。”

    他从怀里掏出册子,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有人在路上做事。”他说,“做了以后,把该抹的抹掉。”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往东南的道上 · 半夜

    东南那道窄路走了两个多时辰,进了山。

    山不陡,是一层一层的缓坡。坡上都是枯树,树是去年长的,今年没发。走在树底下,脚底下是软的,落叶压了一层。

    风不问走在前面。他不打灯笼。他走十几步就停一下,站着听。

    韩铁衣跟在他后头。朵儿只走在最后。

    走到半坡上,风不问停住了。

    “有火。”他说。

    韩铁衣什么也没看见。他抬起头闻了闻。

    “没有烟味。”

    “火埋在土里。”风不问说,“烧的是炭,不是柴。炭火没有烟。”

    “多远。”

    “半里。”风不问说,“坡底下。”

    三个人下了坡,贴着树往那头发走。走到坡脚,风不问把手按下来,三个人蹲下。

    底下是一块平地。

    平地上有一座屯子。屯子是烧过的,房子只剩下墙根,屋顶塌了。有几堵墙还立着,墙上有一道黑印,是火烧到一半灭了留下的。

    屯子中间停着五辆车。

    车都卸了套,车辕朝上翘着。两辆车上盖着苇席,三辆空着。

    屯子边上有一堆火。火堆不大,火压得很低,是一片一片的红,没有明火。火边上坐着两个人,背对着这边。

    还有三个人在车跟前。一个人蹲着,两个人站着。

    “五个人下去。”朵儿只说,“车上还有人。”

    “车帘子放着的没有。”韩铁衣说。

    蹲着的那个人在车跟前做着什么。他的手一直在动,动一下,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他像是把什么东西摆平了。

    再动一下。

    韩铁衣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在写字。”他说。

    “嗯。”朵儿只说。

    “他的手是横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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