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第七具
搁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截线。灰白色,两股搓的,断口是不齐的,是掰断的,不是剪断的。
另一样是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扣面上有一个圆的东西,圆的外面是一圈线,线是一朵云还是什么,看不清了,磨得快平了。
韩铁衣看着那枚扣。
他没有伸手去拿。
“韩铁衣。”
“嗯。”
“你认得它。”
“我记过它。”韩铁衣说。
他把怀里那叠纸拿出来。纸一叠,他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天那一张,他停住。
那张纸上写着一段。写的是:停人的帐子,忽兰,衣裳换了,前襟上少一枚扣,扣是铜的,扣面有花样。
“这是他身上的扣。”韩铁衣说。
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记的时候,以为是丢在帐子里。”韩铁衣说,“帐子里没有。”
风停了。
“它在这儿。”顾惊澜说。
韩铁衣看着那个小坑。
坑里的雪是实的,冻得很硬。扣子嵌在雪里的位置,是靠下的那一层,是压过之后才冻上的。
也就是说,扣子落到这儿的时候,第八个位置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躺在这儿的时候,扣子在他身上。”顾惊澜说,“他起来走了,扣子留下来了。”
她把那截线也看了一眼。
“这一样东西,不是他的。”
“怎么知道。”
“线是穿在扣子上的。”顾惊澜说,“可这截线不是断在扣眼里。它是断在别处的。它和扣子不连着。”
她把线捏起来,对着光看。
“是有人把线搁在扣子旁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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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起了风。
崔闻笛说得对,风一起来,那段路就不好走。雪面上是干的细雪,风一过,细雪就翻起来,贴着地皮走,人往回走的时候看不见来路。
他们正要动身,顾惊澜听见了蹄声。
一匹马,从东南边来。
马跑得不快,蹄子踩在硬雪上,声音是脆的。
马上的人是蒲带。
她穿着那件灰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她没有戴帽子,头发用一根皮绳扎着。
她把马勒住,隔着二十来步看他们。
“你们在这儿。”她说。
“你一个人来的。”韩铁衣说。
“我阿爹不知道。”
她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在雪上滑了一下,她扶住马鞍才站稳。
她走过来,先看那七具。她看的时间不长,但看得很仔细,从第一具看到第七具。
看到第七具的时候,她站住。
“石头没动。”她说。
“没有动。”
她把手放在石头面上。
“我走的时候,石头在这儿。”她说,“我给它压回去,压了三回,它才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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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带看见白布上那三条布。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她蹲下去,把三条布看了一遍,然后看韩铁衣手里那枚铜扣。
她看了一会儿。
“这是忽兰的。”
“你怎么知道。”
“他前襟上头有一枚这样的扣。”蒲带说,“八月里掉过一次,是我给他缝回去的。我拿的是蓝线。”
她把铜扣翻过来。
“线是蓝的。”
扣子的背面,扣眼里还卡着一小截线,蓝的,颜色很旧。
顾惊澜把自己刚从那截灰白的线看了看,又看那截蓝线。
“两截线。”她说。
“两截。”
“这一截不是忽兰的。”顾惊澜把那截灰白的线托在手指上。
蒲带把眼睛移过去。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布包解开。
布包里是一件衣裳。灰的,小。是忽兰的。
“我给他带的这件。”蒲带说,“入殓那天他要换衣裳,我给他拿了这一件。”
她把衣裳翻开。
“我留了一样东西。”
她把袖口翻出来,从袖子缝里抽出一小段线。
灰白色,两股搓的。
断口不齐,是掰断的。
顾惊澜把自己手指上那一截拿过去,两截摆在一起。
两截的粗细一样,颜色一样,断口的方向也是一样的。
“这是一根线掰断的两截。”顾惊澜说。
风把雪吹得打在人脸上。
蒲带把那段线托在掌心,没有收回去。
“那天夜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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