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三样人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晌午

    晌午,营地外来的人。

    蹲在雪里的两个放哨的把他拦住了。

    那个人不高,穿一件旧的灰袍,袍角磨破了,拿线缝过。他背上背着一件东西,用布裹着,裹得方方正正。

    他手里一根杖,杖头是铁的,磨得发亮。

    他的眼睛睁着,可是不朝人看。

    “站住。”

    他站住。

    “从哪个牧地上过来?”

    那个人没有答。

    他把头侧过去一点,耳朵冲着营地。

    “问你话。”

    “我听见了。”那个人说,“我在听你们那地方的声。”

    放哨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听什么?”

    “三堆火。”那个人说,“不对。是七堆。”

    “你怎么知道是七堆?”

    “火不一样。”他说,“有的烧的是松,有的烧的是柳。烧柳的出烟,出烟的火,声是闷的。”

    他往营地里迈了一步。

    “你们营地里还有人打铁。”

    “没有。”

    “有。”那个人说,“打铁的声,是钝的。刚才响了三下,停了。停得干净,是把铁钳搁下了。”

    放哨的两个人没有再问。

    “你来做什么?”

    “弹琴。”

    “谁让你来的?”

    “一个姓崔的。”

    “姓崔的在哪儿?”

    “不知道。”那个人说,“他给我一根杖,指了一个方向,说往北。到了地方,把琴拿出来就行。”

    放哨的人把杖接过去,掂了掂,又还给他。

    “搜一下。”

    那个人把背上的布解下来。

    布里是一张琴。琴是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木头是黑的。琴弦六根,有一根是后换的,颜色不一样。

    放哨的人伸手要去摸弦。

    “别碰。”那个人说。

    “为什么?”

    “琴是你的手还是我的耳朵?”他说,“你一碰,音就跑了。跑了音,我这一天就白走了。”

    放哨的人把手收回去。

    那个人把琴重新裹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停放车马的地方 · 晌午

    停在营地外头的车一共十七辆。

    有一个人的车是第十六辆。

    车不大,车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头落了一层雪,雪上有一个脚印,是踩过的。

    车边上站着一个人。

    他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夹袄,袖口翻卷着,卷得很齐。他的手露在外头,手背上没有一道口子。

    他正在看车上的坛子。

    坛子是陶的,一共十二只,坛口封着白纸。

    他把手放在第一只坛子上,没有敲。

    他把脸凑过去,凑到坛口。

    闻了一会儿,他换第二只。

    第二只闻完,他把身子直起来。

    “这酒是七个地方凑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看车的问。

    “六坛是烧酒,六坛是米酒。”他说,“烧酒的味道冲,米酒的味道软。摆的时候是隔着摆的,一只烧,一只米。”

    看车的没有答。

    他又把身子弯下去。

    “封纸上两个印。”他说,“一个方的,一个圆的。”

    “方的是谁?”

    “方的是印。”他说,“圆的是署。”

    “有区别?”

    “印是盖的,署是印上去的字。”他说,“方印是谁家的货,圆里那个字,是管它的人。”

    他把第一张封纸的边角用指甲挑了一下。

    封纸粘得很牢。挑起来的边上是湿的,往下垂。

    “这张纸是临安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浆。”他说,“北边的浆掺灰,干了发白。这张干了是透明的。上等浆,掺了白芨。”

    他站直了。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一夜。”

    “这一夜,有没有人来动这些坛子?”

    “没有。”

    “有没有人来数过?”

    看车的想了一下。

    “有的人走过,看了一眼。”他说,“没有人停下来。”

    “走过看一眼的人,”那个人说,“你记得几个?”

    “三个。”

    “三个里头,有一个走得很慢的。”

    看车的看着他。

    “有。”他说,“有一个,走的时候踢了一下车轱辘。”

    “是左边那只轱辘,还是右边的?”

    “左边的。”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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