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冷
他把它捡起来,弹掉上面的土。土是黑的。布条上有一道很细的线,不是线,是缝过的,针脚很密,像补过。
洪皓看了很久,把布条折起来,放进怀里。
【切换】建炎四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换鞍之前的那半天
换鞍那天上午,洪皓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匹马的料从头到尾筛了一遍,筛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草屑、土、一根头发,还有一颗豆子。豆子是黑的,黑的豆子是烂的。他把那颗豆子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看,没有扔,放进了袖子。
筛完料,他站到马厩中间,往四面看。东墙,西墙,南边开口,北边是他自己搭的一堵土墙。土墙上有手印,手印很浅,在离地五尺的地方。五尺,比他高。这地方比他高的人不多,他来了两年,见过的人里,比他高的只有三个——三个都是官面上来的。
他抬手,把自己的手按在那个手印上。他的手比那个手印小一圈。按完他把手拿开,把手印上的土往下抹了一道,抹出一条长长的痕,从五尺抹到三尺,然后用袖子在那条痕上蹭了两下。蹭得不干净,留着。留着正好。
蹭完他回到铡草的地方,把剩下的草铡完,把铡刀擦了。他擦得很仔细,刀面上的锈一点一点去掉,去完了刀面是亮的,亮得能照出人。他把铡刀挂在墙上,挂的时候刀面朝外——刀面朝外,一进门就能看见。看见一把亮刀,亮刀的意思就是这地方有人天天在用;天天有人用的地方,就不像没人管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煮了一锅水,不是茶,是白水。他把水倒进一只缺口的碗里,放在马厩门口,放在人一进门就看得见的地方。碗里的水一直满着,直到那三个人来到门口的时候,水还是满的。
【切换】建炎四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傍晚
傍晚,来了三个人。
他们骑着三匹马,马都是好马,都是官马——官马的马蹄上,钉的是方头的钉。洪皓认出来了。方头的钉他在这个地方两年只见过一回,上回那一回,是有人来换鞍。
三个人下了马。带头的那个人不进屋,也不进马厩,围着马厩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走七步停一下,停了七次。走完一圈,他站到洪皓面前。他比洪皓矮半头,但是站得很正。
“换鞍。”他说。
洪皓点头。
“三匹都换。”
“三匹都换。”
洪皓进马厩去搬鞍。他搬得很慢,他知道他搬鞍的时候那个人在看他——看他手,看他的手往哪儿放,看他碰不碰那些旧鞍。他把三副旧鞍搬出来放在地上,一副一副,鞍头朝北。
那人蹲下去看了,看每一副鞍的里子。里子的皮都磨亮了,磨亮的地方是黑的。他看得很细,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站起来。
“你这三副鞍,都不配这三匹马。”
洪皓看着他。“这地方的马,都是不配鞍的马。”
“那就换一副配的。”
“换哪一副?”
那人没有答。他转身,朝那三个人中间的一个点头。那个人上马走了,往北。马蹄声很匀。
“他去干什么?”洪皓问。
“他去拿鞍。新鞍。”
“什么新鞍?”
“上头给的。”
洪皓没再问。他把三匹马的料加好,给老马多添了一把,添的时候手没抖。
两个时辰之后,那个人回来了,带回三副新鞍。鞍是新的,皮子还亮,鞍头的铜钉一颗都没少。洪皓看着那三副新鞍,看见了什么,一句话没说。
换鞍换了一个时辰。换到最后那一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洪皓蹲在地上扎带子。扎到最后一根,他的手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得像没停。他扎完了,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那三个人上马走了。走的时候,带头的那个人没有回头。他骑出去二十步,停了一下,停了,然后他走了。
【切换】建炎四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那三个人走了以后
那三个人走了以后,洪皓在马厩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站在那三副旧鞍旁边,蹲下去摸自己刚才停过手的那一副。他伸手进去,鞍子的里子底下有一道口子。口子不新,被人拆开过,又缝上,缝得跟他前天在墙上摸到的那根蓝布条一样密——缝针的人是同一个。
他把手指伸进口子,摸到了东西。不是硬东西,是软的,是皮的,是一卷——是一卷桦树皮。
他把那卷东西掏出来,没有马上看,先把手放在上面放了一会儿,像在数,然后才展开。一共十一块,每一块都薄,每一块上都有字,写的很小,小得像蚂蚁,密得像雨点。
他看了第一块,看完看第二块,看完看第三块,一直看到第十一块。看完了他把十一块排开,排成一行,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十一块收了,只留了一块。
留下的那一块,是第七块。因为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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