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过淮


船在江上,看不出船底。

    可是能看船身。船身吃水的位置,有一条浅浅的线,是水线。

    两条船的水线,都比这条船的高。

    高半寸。

    这两条船,比他们这条轻。

    “船是空的。”叶孤鸿说。

    “什么?”

    “这两条船,什么都没有装。”

    他指着水线。

    “空船吃水浅。装了人的船,吃水深。”

    “那我们这条……”

    “我们这条装了我们八个。”

    叶孤鸿看那两条空船。

    “一条船,不该单独跟着另一条船走一千里。”

    叶孤鸿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船尾,把手掌贴在船板上。

    他在数桨。

    三条船,六支桨。桨入水,一声;桨出水,一声。

    他数了两刻。

    边上那两条船,每一条只有一支桨在使力。

    其余的桨,都是空的。

    “八支桨的船,”叶孤鸿说,“使力的只有一支。”

    他把数出来的东西说给顾惊澜听。

    顾惊澜听完,问了一句。

    “一只桨,划不了两百里。”

    “划不了。”叶孤鸿说,“所以他们不打算划到哪儿去。”

    “那他们跟着做什么?”

    叶孤鸿看着那两条船。

    “看我们划。”他说。

    “看我们划得快,还是慢?”

    “看我们往哪儿拐。”叶孤鸿说,“船在江上,拐弯的地方最能看出来。一个人要去哪儿,看他怎么拐。”

    顾惊澜看了一眼水。

    “那我们拐给他们看。”

    “拐。”叶孤鸿说,“不过从今天起,拐弯之前先说一声。”

    “跟谁说?”

    “跟我说。”叶孤鸿说,“说完了,我们再拐。”

    【切换】十月初六 · 淮水 · 渡口

    十月初六,到了淮水。

    淮水比长江窄。

    可是淮水比长江脏。水是黄的,飘着草屑。

    渡口在淮水南岸。滩上有木桩,桩上系着绳子。

    七条船。

    都靠在滩上。

    船上各有一个船家。

    七个船家,都站着。

    都把手放在船帮上。

    同一个位置。

    叶孤鸿站在滩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上船。

    他在看那七个人。

    看了一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船家。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左手。”

    那个船家没有动。

    可是叶孤鸿看见了。

    那个人的左手,从船帮上抬了半寸。

    抬起来,又放回去。

    抬的那半寸,是因为他听见“左手”两个字,条件反射地想看自己的左手。

    一个划桨二十年的人,不会对“左手”两个字有反应。

    一个惯用左手的人,会。

    叶孤鸿退回来。

    顾惊澜在他旁边。

    “怎么样?”

    “七个人。”叶孤鸿说。

    “什么问题?”

    叶孤鸿看着那七条船。

    “这七个人,不是船家。”

    【本章末 · 十月初六 · 夜 · 淮水南岸 · 滩头】

    那一夜,他们在滩上过。

    八个人,铺了四张草席。

    风不问没有睡。

    她坐在滩上,离那七条船最近的地方。

    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了叶孤鸿。

    她手里的那根白布条,解下来了。

    她把它摊在掌心里。

    “三年前,”她说,“我手下有七个人,在淮上给人送信。”

    “我记得。”

    “他们最后一次过河,是七条船。”

    她把布条递给叶孤鸿。

    “那七条船回来的时候,船家换了。”

    “你怎么知道?”

    风不问看着滩上那七条船。

    “因为原来那七个船家,手上都有伤。”

    “什么伤?”

    “划桨二十年,左手虎口会裂。”风不问说,“裂了以后长厚,长厚以后再裂,最后会有一个硬块。”

    “那七个人没有。”

    叶孤鸿把布条展开。

    布条是白的。

    边上磨得起毛。

    “这一趟,”风不问说,“太顺了。”

    她说完这句话,往滩上走。

    她走到第一条约船跟前。

    那个船家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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