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断弦
“你手里这把,是哪一年做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买它的时候,它已经有四十年了。”
“琴上有断过的地方吗?”
——闻人默的手在琴头停住了。
“有。”
“哪一根?”
“第三根。”
帘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那位说:
“把手伸过来。”
闻人默把手伸进帘子里。
帘子里那只手接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她拿着他的手,摸了一下——不是摸他,是摸他手上的东西。
——她摸的是他的指节。
——是那几条被弦勒出的、二十年勒出来的旧痕。
摸完,她松开手。
“你那根弦,”她说,“是马尾。”
“是。”
“北地的马尾。”
“是。”
“为什么不换?”
——闻人默想起了那根丝弦。
——那根弦,少年烧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换成丝的,”他说,“我就听不出,有没有人动过我的琴。”
帘子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位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短。
“你这个人,”她说,“是弹给人听的,不是弹给神听的。”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动。
“那听的人,”他说,“是谁?”
帘子里那只手,伸出来一点点。
——不是要拿什么。
——是把帘子的下摆,往下压了压。
——那是习惯。
——一个总是要把袖口往下压的人,会顺手也压一下别的东西。
闻人默把这一下记住了。
“听的人,”帘子里那位说,“都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帘子里没有回答。
闻人默站着。
他又问了一句。
“是三月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也许是那本册子。
——册子抄到正月十七就断了。
——断在一个没有下文的地方。
帘子里那只手,停在帘子上。
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下去。”
“是。”
“等等。”
“是。”
“你的琴,”她说,“第三根弦该换的时候,就换。”
“为什么?”
“因为,”她说,“断的东西,会自己找替它的人。”
她把手收回去。
“下去吧。”
闻人默退到堂下。
他站在暗处,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那根马尾弦,她两次提起。
第二样:她压帘子的那一下,和压袖口是一样的手。
第三样:帘子里那把琴。
——帘子里有一把琴。
——宫里的宴上,掌班自己不用弹琴。
——可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她的琴放在她手边上。
第四样,是那句话。
——听的人,都在数日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也在数。
——数日子的人,是在等一件事。
——等一件事的人,会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叶孤鸿问他:“今天怎么样?”
闻人默把那句话说了。
叶孤鸿站住了。
“数日子。”
“嗯。”
“数哪一天?”
“她没说。”
叶孤鸿抬头看天。
二月的夜里,天上有云,云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北边的时候,”他说,“有人等雪化,有人等雁来,有人等城里开仓。”
“今天有人等一件事。”
“等什么?”
“不知道。”叶孤鸿说,“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她数日子的时候,是从心里数,不是从嘴上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孤鸿说,“她不打算告诉人。”
回到打铁巷,叶孤鸿把那本册子收进一只木匣,压在门板底下。
“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它已经没用了。”
“有用。”叶孤鸿说,“它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城里有一种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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