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存证


    他在空屋里最后看的是那只碗。

    碗是粗瓷的,放在桌角。

    碗底有一点渣。

    他刮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

    ——是药。

    ——养哑的药。

    ——他自己天天吃。

    ——可他昨天说,他不吃就会被人灌。

    ——那他把这碗药留在桌上,是留给谁看的?

    叶孤鸿把碗放回原处,摆正。

    ——这碗药,是留给来看的人的。

    ——他知道会有人来。

    十二月廿六,善堂门口又置了一具尸。

    那天早上,蔡跛子开门,看见门口一块板。

    板上盖着一块旧布。

    他把布掀开。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脸很平。

    衣裳是新的。青布直裰。

    蔡跛子把册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

    十二月廿六 · 门外置一尸 · 男 · 无主

    写完,他停了一下。

    ——这一行字,跟十一月廿八那一行,一模一样。

    ——除了日子。

    蔡跛子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八年里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这一页翻回去,跟前面那一页并着看。

    两行字,隔了二十八天。

    ——同一扇门。

    ——同一块板。

    ——同一个写法。

    蔡跛子把册子合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看那一眼。

    ——有时候人做一件事,是因为有人教过他。

    ——教他的那个人,就是躺在这块板上的人。

    ——蔡跛子不知道这件事。

    【切换】同日 · 善堂 · 后院

    顾惊澜到的时候,尸已经停在板子上了。

    她没有看脸。

    她把那只手抬起来,把袖子推上去。

    手腕上有一道印。

    圆的。铜钱那么大。

    她把袖子放回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做的事——她把那只手轻轻放回他胸口,摆正。

    ——折冲府的规矩:看完了的东西,要放回原位。

    ——她师父说过:你翻动过的死人,要让他像没被翻动过。

    ——那是对一个死人的敬意。

    ——可这一天,她把那只手摆好以后,站着没有走。

    顾惊澜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一件事告诉了所有人。

    “那个人死了。”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

    “在哪儿?”

    “善堂门口。”

    ——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雷小满问的。

    “他……有名字吗?”

    顾惊澜摇头。

    “册子上写的是‘男,无主’。”

    雷小满低下头。

    闻人默在角落里把《北望录》翻开。

    他摸到新的一页。

    然后他说:

    “记着。”

    “记什么?”

    “记他没有名字。”

    闻人默把笔按下去。

    “可是从今天起,”他说,“我们知道有一个人。”

    “他做过一件不受命的事。”

    他写的时候,手很稳。

    ——他写的不是名字。

    ——他写的是:

    ——十二月廿六。善堂。一尸。手有笔茧,腕有圆印。

    ——不具名。

    ——存。

    雷小满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哥。”

    “嗯。”

    “他也是癸字。”

    “谁?”

    “今天来的那个。”

    她没有说下去。

    ——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一个癸字的人,去给另一个癸字的人办后事。

    ——在册子上,他们都不是人。

    ——可他们之间,有一个懂得什么叫“留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