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验


“这是什么?”

    雷不苦把最年长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很久。

    “这不是伤。”他说。

    “不是伤是什么?”

    “这是练出来的。”

    雷不苦用自己的左手比了一下。

    “人练一件事,练久了,就会留下印子。”

    “写字的人,印子在指上;拉弓的人,印子在肩;拿刀的人,印子在虎口。”

    “这七个人的印子在腕上。”

    “什么活会在腕上留印子?”

    雷不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手放下,站起来,走到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他说:

    “绑。”

    “绑什么?”

    “人绑人。”

    “绑人的人,手腕上要有印子——因为他每天要把绳往回收,收三千次。”

    “三千次,收一年,腕上就有一道横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兵。”雷不苦说,“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打过仗。”

    “他们的身上没有旧伤。”

    “只有手腕上的这一道。”

    “他们是被养出来的。”

    “养出来做什么?”

    “绑人。”

    雷不苦看着那七具尸体。

    “可他们最后没有绑人。”

    “他们替我们死。”

    “——他们是被养来绑人的,可他们被派来当饵。”

    “派他们来的人,”他说,“连他们会绑人这件事,都不要了。”

    第七具。

    第七具是石头。

    雷不苦在他旁边蹲了很久。

    “他的嘴。”顾惊澜说。

    “我看过了。”

    “怎么样?”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不是切东西的刀,是刮的刀,刃很短。

    他把那人的下颌托起来。

    “看。”

    顾惊澜看下去。

    那人的嘴是半开的,冻着,开了一个小口。

    口里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那七个人。”顾惊澜说。

    “是。”

    “七个人,都没有舌头。”

    “是。”

    “他们的舌头,”顾惊澜说,“是一次割的还是几次?”

    雷不苦看着那个洞。

    洞口是圆的,边上有一圈很薄的、发白的肉。

    “割了一次。”他说,“割完以后,长好了。”

    “长好了?”

    “伤口要长成这样子,至少要一年。”雷不苦说,“而且割的时候,没有用烧的办法止血——他们是用药止的。”

    “用药。”

    “用药止的血,口子长得平。”

    “用烧的,口子会缩。”

    “这七个人的口子都很平。”

    “有人给他们止了血,给他们上了药,等他们长好。”

    “长好之后再放出来。”

    “放出来做什么?”

    “做诱饵。”

    那一夜的最后一件。

    顾惊澜把七具尸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的是喉咙。

    七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两道伤。

    第一道是竖的——割舌的旧伤。

    第二道是横的。

    “横的这一道,”她说,“是新的。”

    “是。”

    “这一道是谁给的?”

    雷不苦走过来。

    他弯下腰,去摸最年长那具尸体的喉咙。

    第二道伤在喉结偏左。

    刀口的方向是:从右往左,斜着下去。

    “这个方向,”雷不苦说,“是站在他身后的人下的手。”

    “站在身后。”

    “他倒下的时候,人是往前扑的。”

    “扑的时候,背后空着。”

    “有人在他的背后补了一刀。”

    “不止一刀。”

    雷不苦把尸体翻过去,看背。

    背上有三个口子,三个口子都很深。

    “三刀。”

    “三刀都在背后。”

    “同一个方向。”

    顾惊澜看着雪。

    “七个人。”她说。

    “七个背后都有刀。”

    “他们的第一道伤,是自己人给的舌头。”

    “第二道伤,还是自己人给的喉。”

    她站直了。

    “我没有见过这种组织。”

    “我见过杀人多的,见过杀自己人少的。”

    “我没有见过一个组织,会杀自己人杀得这么干净。”

    雷不苦把刀收起来。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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