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白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那张纸的。

    他翻开数学课本的时候，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从书页里滑出来。他拿起来展开。上面是米米的字，歪歪扭扭的，只写了一句话：

    “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你都听完了。你听完之后，有没有觉得我很脏？”

    周砚白看着那行字。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条上。他的手指攥着纸条的边缘，捏得很紧。他没有立刻回。他把纸条折好，夹回数学课本里，合上课本，放在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他在三班门口站了一会儿。米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趴在桌上跟林小满说话。她笑得很响，隔着走廊都能听见。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周砚白注意到她今天没抬头往门口看。平时他站在门口，她会很快发现。今天她没有。

    他转身走了。

    上午的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那张纸条上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转。他想起昨天晚上她说那些话时候的样子。蹲在床边，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纸团，展开给他看。她的手指在抖，声音却很平。她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用这张纸也可以的人”。她说“那你抱我一下”。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衣服。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他没问。

    中午放学，他没有去食堂。他去了自行车棚后面。三花猫在旧箱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周砚白蹲在猫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他的字很工整，跟数学笔记上一样。笔压很重，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狗有时候会咬人，但大部分狗，只是害怕。你害怕。你没有错。”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然后他去了三班。米米不在教室。林小满说她去操场了。他去了操场。米米一个人在跑道边坐着，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打篮球的人。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米米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周砚白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米米接过来，展开。她看见了那行字。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你上课的时候想的？”

    “嗯。”

    米米低下头，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狗有时候会咬人，但大部分狗，只是害怕。你害怕。你没有错。她把纸条折起来，折得很小，攥在手心里。

    “周砚白。”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周砚白看着她。

    “我会当真的。”她说。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有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去管。她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了上面。

    “那就当真。”他说。

    米米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一种米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她低下头，把手心里的纸条展开又折好，折好又展开。她的手指在纸上摩挲着，把那行字都摩得有点模糊了。她忽然笑了一下。

    “周砚白。”

    “嗯。”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为什么给你看那个纸团吗？”

    周砚白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全部的事。”米米说，“五岁的，十二岁的，十四岁的，十七岁的。我全都告诉你了。你听完了。你没有走。”

    她顿了顿。

    “你也没有说‘你别想太多’。你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你也没有说‘你要坚强’。你什么都没说。”

    她抬起头看他。

    “你说‘你没有错’。”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低头看着周砚白，他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逆光里他的轮廓很硬，但眼神很软。

    “走吧。”她说，“下午还有课。”

    她伸出手。周砚白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茧——攥双节棍攥出来的，攥伞柄攥出来的。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很暖。他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阳光很好。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米米忽然停下来。

    “周砚白。”

    “嗯。”

    “你之前说‘没到时候’。”

    周砚白看着她。

    “现在呢？”

    周砚白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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