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老酒鬼的嘱托




    师兄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教他在暗阁活下去。

    后来师兄叛出暗阁,他没有跟师兄走,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的懦弱。

    他跪在灵前,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对着遗像说了。

    遗像上的老酒鬼嘴角含笑,他没有怪他。

    最后一夜,苏九歌一个人守在灵前。

    夜深了,人都散了。

    灵堂里只剩她一个人,烛火跳动着把老酒鬼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

    苏九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老酒鬼留给她的,在他枕头下面找到的。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丫头”。

    老酒鬼的字歪歪扭扭,但她每个字都认得。

    “丫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别哭,我这辈子活得够本了。年轻的时候在暗阁杀人,中年的时候东躲西藏,老了享了几天福。老天爷对我不薄。丫头,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那年冬天我在乱葬岗捡到你,你那么小,比猫崽大不了多少,脸都冻紫了。我以为你活不了,你活了。你活得比谁都好。丫头,你是镇南侯了,以后还要当皇后,还要当太后。你什么都能当,我丫头什么都能当。丫头,别想我。好好过日子,好好对六殿下。他不错,丫头,我走了。酒葫芦留给你,里面还有一口酒,别浪费了。老酒鬼。”

    苏九歌把信贴在胸口,攥得很紧。

    她想起老酒鬼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被岁月和伤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

    此刻在烛光中显得很慈祥。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城南那条死巷里,她找到老酒鬼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躺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哭得稀里哗啦。老酒鬼没死,骗了她,骗了她快十年。

    这次他真的走了,不会回来了。

    苏九歌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地流了一脸,她没有擦任它流。

    答应过老酒鬼不哭的,她没做到。

    萧衍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苏九歌没有动。

    萧衍站在那里陪着她,两个人站在老酒鬼的灵前。

    永安十九年三月十八,老酒鬼走了。

    苏九歌把他葬在定远侯府的祖坟旁边。

    苏震天说“殷先生是九歌的救命恩人,是苏家的恩人,应该葬在这里。”墓碑是萧衍写的,字迹工整——

    “殷公无极之墓,女苏九歌立”。

    老酒鬼没有后人,苏九歌就是他的后人。

    苏九歌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看着墓碑上老酒鬼的名字。

    殷无极。

    她看着老酒鬼的全名。

    无极,无穷无尽,没有边际。

    他这一辈子确实无极——无极的苦,无极的难,无极的东躲西藏。

    最后这几年,他有了家,有了女儿,够了。

    苏九歌转身走了。

    萧衍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定远侯府的游廊上。

    永安十九年,三月二十。

    定远侯府。

    老酒鬼的头七刚过,定远侯府的气氛还沉在那种闷闷的、喘不上气的安静里。

    沈氏在厨房做桂花糕,做着做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袖口擦掉,继续揉面。

    老酒鬼生前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每次端过去都是一碟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苏九歌坐在老酒鬼生前住过的房间里,手里握着那个酒葫芦。

    最后一口酒苏九歌仰头喝掉了,很烈,烈得她两眼通红。

    葫芦空了,她用指尖摩挲着葫芦壁上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这是老酒鬼用了几十年的东西,从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在他手边。

    她想起老酒鬼每次喝酒的样子——

    拔开塞子,灌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然后用袖口擦擦嘴角,冲她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醉意,有苦涩,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那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多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她就是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