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夹层


门拧着,先把这箱送完。

    配送窗那边排着队。小孩扯衣角,大人按住小孩的嘴。陆沉把箱放到台上,自己侧半步,箱底贴着小腿。站员扫环,眼皮不抬,先看空单那一格,再看绑带。「C级。今日份三盒。」「三盒。」陆沉膝盖还是撑着底。站员不揭,把空单推回来。「签字。」他签,字短。空箱叠到墙边,他这只不空。站员把扫码枪搁下,枪嘴对着箱底停了一两秒。陆沉又侧半步。站员打了个哈欠,枪转向下一个人。功亏一篑,停在箱底那一层。

    出站,碘酒味淡下去,剩下灰和冷铁。他在墙根蹲了十秒,拇指搓白皮,环内圈已经湿了。嗡一阵紧一阵松,一下一下顶脚心。他当紧张。观察区在南,他不该再绕,车还是拐了回去。

    铁丝网那边,陆遥不在。门上新钉了一张纸,钉眼发亮。他骑慢了,纸边抖,看清两行:加测,四十八小时。今晚少来,她比过。纸跟箱底那张标签不是一处,他不叠着看。还想看第二眼,车已经骑过去半个身位。风把药纸卷上轮胎,他轧过去,纸碎了。

    配送站回廊里,打卡器还在重复。搪瓷杯碰杯,水先凉。陈平在门口等,脸比杯沿还白,眼睛先往巷口飘。「你脸白。」陆沉拍拍袖子。「灰。」陈平把声压低,杯沿磕了一下桌。「夜班真不换?韩……东口那些人,专查夹层。你别……唉,当我没说。」

    陆沉看他鞋尖。鞋尖对着路。

    「少问。」

    「我问换班。不问你箱。」陈平自己接上,话没落稳,「好吧,你不换就不换。」

    「不换。」

    陆沉侧身,箱擦过门框。胶布是新贴的,黑,丑。陈平眼皮跳,不看箱。「老赵让你收工前回三号。」「知道。」里屋门缝里有烟,不甜。老赵人没出来。陆沉不推门。陈平凑近半步,嗓子更沙哑了。「三号今晚有人要货,你别迟到。呃,我是说,别让他等。」「不晚。」

    他推出电驴。天还是灰。后座箱带勒手。环安静,白皮还在。

    回廊灯泡闪一下。陈平给杯续水,水溢出来,用手背抹桌,不看他。「你妹妹……加测那张纸我瞧见。我不是打听,我就是……瞧见了。」陆沉跨上车,手在把上停了停。

    「少说。」

    陈平端着杯,沿对嘴,不喝。水汽糊住他眼睛,他也不擦。「我说纸。不说人。你……你自己看着办。」

    白塔灯一层层亮了,嗡贴着脊骨。他听了一会儿,仍把这声按给管道。油门拧到底,箱底不再撞。片子躺着,标签朝下,他按过。

    巷口那辆巡逻车又出现了,远。白灯不扫他,扫到他刚离开的站。陈平端着杯,背对着路。

    废弃地铁口又潮又锈。旧票根粘在台阶边,字褪光了,边角给人踩实了,鞋底一沾就黏。影院在下一层,阿七等货。银幕没亮,热已经从井里顶上来,带着潮爆米花的馊。他先停车,把车撑在井口转角后头,栏杆挡下半边灯,再摸箱底。绑带还紧,胶布已经松了。铁栏冰手,掌心那层汗立刻凉。潮气往上爬,贴牙龈。他先停在第一级台阶,听上面有没有靴。没有。下面有人跺脚,三下,停。阿七的暗号,催。陆沉回跺两下,靴底带起一点白灰。靴底打滑,他用肩膀抵住墙,才继续下。

    胶布又开了。黑胶边卷起来,标签有那么一角露白。还是那几个字。

    《生活多美好》

    他用掌根轧回去,轧不住。井口风灌进来,胶布掀到顶。最底下那部,整张标签朝天。

    耳麦里陈平气短。「东口车掉头,往地铁口。你……你快点。」陆沉抱箱下台阶。铁皮棱切进掌心。潮气顶上来,箱盖顶着下巴。下面有人咳,一下就掐住。箱底那几个字在灰里亮。

    井口刹车,停了一两秒。车门开一线,靴跟点地,又缩回去。发动机不熄。陆沉在转角抱死箱子,标签朝里,纸边扎腕。上面有人报环号,不是他的。靴声远了又近。手电光切下来,切在他刚离开的那级台阶,灰亮一下。他挨墙,箱棱抵肋,气压到鼻尖。光收回,靴声远了。

    再下一阶。银幕那边有人擦座,干布,灰飞。阿七的声从暗里过来,只半句,账已经在这两个字上。

    「货呢。」

    陆沉不回,先听井口。发动机还在响,一下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