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绝对静止的指针
赵国栋侧过头,看了看这个今天才刚来报道的年轻人:“你想怎么问?”
“不问案情。”江寻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的是林薇在市图书馆随身带的那个速写本,是外勤之前借着核对随身物品的名义给带回来的。“只跟她聊聊画。”
赵国栋盯着江寻看了能有三秒钟,最后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去吧,陈兵那边我现在让他先出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
询问室的那扇厚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动。
陈兵沉着一张黑脸走了出来,路过江寻身旁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用力拍了拍江寻的胳膊,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寻手里拿着那个证物袋,抬脚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铁门跟着合上,金属锁舌咬合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卡扣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薇这时候才缓缓抬起头。
见走进来换掉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老刑警的,居然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她的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了一丝波动。
江寻拉开木椅子,就在林薇正对面坐了下来。
他既没有打开桌上的笔录本,身上也没带警官证,只是随手把那个装着速写本的证物袋轻轻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
屋里一下子安静的厉害,只剩下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
林薇看着那个速写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下,但紧接着,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极慢极稳的点动节奏。
“林小姐,苏文清先生生前最后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具体叫什么名字?”江寻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起来挺随意的。
林薇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本在脑子里预想过,警察肯定会反复盘问她的行车路线、问门禁卡、或者是查问化学药品的采购单,甚至追问她跟苏文清之间的私人男女感情。
但她千算万算,没料到江寻一开口竟然会问这个。
“没有名字。”林薇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声音轻轻的,“苏老师向来的习惯,都是在画作彻底完成之后,才会在画面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创作日期。那一幅外界传的《星空下的礼拜堂》,其实只做好了底色和外面的建筑轮廓而已。”
“《星空下的礼拜堂》。”江寻嘴里低低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他抬起手,隔着薄薄一层医用乳胶手套,指尖轻轻碰到了速写本那层泛黄的牛皮纸封面。
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江寻的心脏毫无征兆的猛跳了一下!
一股剧烈的情绪碎片顺着指尖的物理接触,蛮横又霸道的穿透了他的神经末梢,直接灌进了他的整个脑海。
极致的整洁。
极致的秩序感。
还有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变态克制。
在江寻的主观感官世界里,他闻到了一股极度浓重的防腐油墨味,视线前方则是一张铺展在巨大工作台上的工程图纸。一根黑色的钢笔在图纸边缘反复划线,每一根线条的间距,居然全都是用游标卡尺一毫米一毫米量出来的。
而在画笔滑动的间隙,耳边还清晰的伴随着一个女声的轻微低语:
“神明是不能生病的呀。”
“神明……绝对不能老去。”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恨意,甚至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上虔诚。可在这种极度虔诚的最底下,分明还压着另一抹根本不属于林薇的冰冷视线。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就像冷眼看着戏台上的提线木偶,按照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走向绝路。
江寻后背的肌肉猛的一下子绷紧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一阵阵翻腾起来的恶心感,五指在速写本上用力收拢,过了几秒之后,才又慢慢的松开来。
他抬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林薇。
“其实那幅画的构图,相当平庸。”江寻收回了手,嘴里故意带上了一种刻薄又漫不经心的腔调,“透视角度拉的太高了,左边那个尖顶,直接把整幅画面的平衡感全给毁了。苏文清晚期的这些作品,早就彻底丧失了他早年间那种灵动的想象力,剩下的无非就是一堆死板技巧的堆砌罢了。”
听到这话,林薇脸上的那种温和脆弱的伪装,瞬间就碎了一地。
她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的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指节发白发青。她整个人一下子挺直了后背,呼吸跟着就粗重了起来。
“你懂什么?!”
林薇的声音完全不再轻柔了,带着一种领地被人狠狠践踏之后的尖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寻。
“那是哥特式垂直构图的巅峰!”林薇胸口急促的起伏着,说话的语速一下子变得飞快,“左侧的尖顶根本不是为了破坏平衡,是为了引导人的视线去刺破最上层那片浓云!那是神性对于凡俗世界的彻底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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