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二个星期，梁博已经认不出自己的作息了。

    他每天下午三点起床，四点去车行，六点吃饭，八点进场子或者进包厢，凌晨三四点回公寓。他睡得少，可他不觉得累——赢来的钱像一层垫子，把他托在半空中，让他感觉不到地面。

    有一晚他在牌桌上坐了通宵。

    牌局在一间酒店的套房里，房间里全是烟味，桌上堆着筹码和空杯，有人喝醉了躺在沙发上打呼。梁博不会赌牌，他只是在旁边看，替一个港仔看牌面——他用不着算牌，光看人就知道谁在虚张声势、谁手里是硬的。那一晚那个港仔赢了三十多万。

    中间有一次，那个港仔把牌推到他面前，说：“你帮我看看，这把我跟不跟？“

    梁博看了一眼对面三个人。一个在喝水、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数筹码。

    “跟。“他说，“对面那个数筹码的一直在数，他心里没底。“

    那港仔把牌跟了，赢了。

    后来那个港仔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粤语，梁博没听懂，只看见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像是他突然从“看一个广州来的车手“马上变成了“看一个有用的人“。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那个港仔塞给他一沓钱，搂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人，眼睛好使，以后跟我。“

    梁博笑着接了钱。

    回到公寓，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着，衬衫皱得像抹布，眼睛底下两片青。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到广州那年，为了省五块钱的公交费，能走四十分钟的路。现在他一晚上输赢的零头，够他走一年的路。

    可镜子里那个人，比那时候的他老。

    那天他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程先生那边的号码，一个是母亲，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他先回了母亲。母亲问他吃饭了没有，说家里天气开始热了，说父亲最近脾气好了点。他说都好，说最近接了几个大活，钱不少。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别太拼。“

    听到母亲的话，他沉默了，忽然觉得有点想回家。

    挂了电话，理了一下思绪，他给程先生回过去，那边很着紧的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场子里有人在打听你。“

    “打听什么？“

    “打听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跑了。“

    他没答。

    程先生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小梁，你在外面跑，我不拦你。可你记住，你在广州这边的名头，是靠一场一场赢回来的。人一不见，名头会慢慢凉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程先生把电话挂了。

    梁博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铜锣湾密密麻麻的楼，楼下有人在卸货，叉车在窄窄的街上来回倒。他忽然算了一笔账：他要是留在香港跑，一场的进账比广州跑三场还要多；可他在这边没有根——没有铺面、没有老杨、没有程先生替他兜着。他只是一台借来用的车。

    那天下午陈嘉荞来叫他出门。

    她开车带他去了西贡，一路上放歌，把车窗摇下来，风把她头发随着风飘扬，梁博隐不住深深吸了口她身上带来的淡淡幽香味，忽然想到：如果每天都不用想什么，又有陈嘉荞一直陪着到处游走那又是何等惬意呢！

    到了西贡码头的海边，两个人在码头边上买了炸鱼蛋和冻柠茶，坐在石阶上看渔船。

    “你要在香港待多久？“她忽然问。

    “不知道。“

    “那你广州那边呢？“她把脚伸出去晃着，“你不是还有自己的店？“

    “铺面。“他纠正她，“叫铺面。“

    “哦，铺面。“她笑起来，“那你还要回去吗？“

    梁博看着海。海面上有一只白色的船慢慢地往远处去，还有3只海鸥在远处飞翔。

    “要回去。“他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什么都没再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靠在他肩上的这个女孩，跟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她不要承诺，也不要答案，她只是这一刻。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了以后又去了场子。这一次他没跑，只是默默地在场边站着，看别人跑。那些香港仔的车比内地的好，改装的手法也更狠，可梁博看了两圈就有点走神——他发现自己都提不起劲了。以前他在场边能站一晚上，眼睛都不会眨；现在他看着车灯，仿佛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场边有人在喊注，有人在骂车。他站在这些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来错了地方——他不是来看车的，他是来“待着“的。仿佛自己这一刻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这里热、这里吵、这里有钱味，待着的时候，他就不用想别的。

    他忽然想起杨真和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唔好同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