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管不住脚


 “坐。“财叔指了指凳子,捏了颗花生慢慢嚼,“你的右手。“

    梁博下意识把手往桌子底下收了收。

    “我看到了。“财叔笑了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做我们这一行的,最重要是会看两样东西:一样是人的眼,一样是人的手。你的眼挺稳当,但手就很不稳了。“

    “我没事。“

    “没事最好。“财叔把花生壳弹到碟子边上,“不过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场子里边有的活,不用打方向盘,不用下场子,坐在家里都会有钱收。“

    “什么?“

    “认个头。“财叔嚼着花生,“有台车,有张单,上面写你个名。出了事,你先去顶。顶完,钱归你。“

    梁博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很久没出声。

    “你不用马上回复我。“财叔又捏了一颗,“你什么时间想好了,再来找我。“

    十二月里,郑若彤问了他一句话。

    那天她在他的公寓里,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涂完一只,忽然说:“过年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妈那个人爱问东问西,你别理她就是了。“

    梁博正在厨房里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

    “过年我要回一趟家里。“他说。

    “回哪里?“她抬起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你是广州人吗?你爸妈在哪里?你以前做什么的?“

    他站在水槽边,拿着一只碗,冲了很久的水。

    “小彤彤。“他说,“以后再说。“

    她低下头,把指甲油瓶子拧上,没再问了。那天她走得比平时早,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很平静地说:“小博博,我不是要查你。我只是……我总得知道我跟着的是什么人吧。“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片空气里没有任何东西。

    十二月中,一件小事。

    那天他把捷达开出去路试,走的是黄埔那边一条没什么车走的老路。第四个弯出来的时候,他按照往常的习惯打了一手方向——就在那一瞬间,他右手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车在弯里歪了半个车头,右侧后视镜擦过路边的树枝,哗啦啦响了一路。他一脚收油,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指甲缝里还是有一些洗不净的黑。可这只手,刚刚差一点就不听他的了。

    他在路边坐了十分钟,然后重新把车开回铺面。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那晚以后,他有几天没动车。

    冬至那天晚上,他把车开去了城北那条旧路。

    不是去跑场子,那条路上没有场子。他只是把车停在路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踩下了油门。

    路上的灯很少,路肩右边是黑压压的坡,左边是断掉一半的护栏——跟他五月修过的那台车翻下去的地方,竟然是同一段路。他一路往上跑,进弯、收油、出弯,动作干净得像在做一道背熟了的题。风从车窗的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耳朵有点发疼;他却觉得胸口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散开了。

    跑到第七个弯前面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东西。

    是一台面包车,很旧,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窗里透出一层黄黄的灯。他看见有个人影在车里动了一下——大概是后座上有小孩在闹,那个人转过头去。

    梁博一脚刹车踩到底。

    车头往下一沉,轮胎在地上拖出两条痕迹,停在离那台面包车几米外的地方。面包车慢吞吞地拐进了一条小路,车尾灯一晃,就没了。

    他把车靠在路边,熄了火。

    路上一台车都没有,只有很远的城区那边有一点光。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也湿了。他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松开手——

    手在抖。

    他坐在那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车是他停住的。刚才那一下,他能在十几米内把车按住,说明他这只手还认得分寸——他管得住车。

    可他今天晚上为什么在这条路上?他明明在账本第一页写了三行字,明明跟自己说过不下场、不夜里跑;结果他饭也没吃,把车开出城,跑了七个弯。

    不是有人逼他来。

    是他自己来的。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他这一年来一直不肯承认的事:他就算管得住车,也管不住自己的脚往哪里走。

    除夕前两天,铺面里没什么活。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收回工具箱里,连那把用旧了的焊枪也擦了一遍。他把抽屉顺便锁好,钥匙塞进口袋。

    锁完抽屉,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添上这个月的数。

    这三个月他跑得比上半年更凶:十一月两场、十二月连跑四场,再加上夜里那台三倍工时费的车,和几笔他连来路都不问的活。数字一行一行加上去,最后落在那一格上。

    十万。

    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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