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旧车的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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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真和看了他很久,才说:“你想修就修,你唔想修,就叫佢拖走。呢台车唔会摆喺度太耐,佢一定会有人嚟拿。“
“你见过这种车?“
杨真和没答。他把烟按灭,站起来往铺面里走,走了两步,才回头说了一句:“我见过嘅系人。车都系一样嘅车,做车嘅人,一个系一个。“
梁博那天下午没动手。他坐在铺面里,看着门口那台车,看了一下午。
他不是不知道这车有鬼。可他那一阵子,正需要一块“招牌“——场子里的人都说他会看车,可没人见过他真把一台别人不敢碰的车修好。这台车送上门来,修好了,就是一块招牌;何况,人家开口就说“钱不是问题“。程先生那边给的信封虽然稳,可那是“看别人跑“的钱;他要的是有人认他这双手。
那天傍晚,他把车重新架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郑若彤来铺面找他。
她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台架在举升机上的旧车。“这什么车?这么老。“
“别人送来修的。“
“谁啊?“
“不认识。“梁博蹲在车底下,声音闷闷的,“跑腿送来的。“
郑若彤“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她拎着两杯柠檬茶进来,把一杯搁在工具台上,自己坐在那张塑料凳上,看他干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修这台车的时候,跟修别的车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修别的车,嘴里会哼两句。“她吸了口茶,“这台,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梁博没接话。他换了个手拿手电,继续照着那根纵梁。
她坐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闹,只把柠檬茶往他手边推了推,说了句“记得喝“,就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那台车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那点心思,一眼就看出这台车“不太一样“。
梁博花了两天。该换的件换了,该调的调了,刹车、悬挂、油路,一样一样过了一遍。那道焊缝,他也重新处理了——不是要把它藏起来,而是把它做得比原来更稳。他做那道焊缝的时候,用的是自己那双手,一点一点敲、一点一点磨,磨到摸上去和旁边的钢板一样顺。
他没去动车架号。一个字都没动。
交车那天,来的人还是那个跑腿的年轻人。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上车试了两圈,回来没说什么,把钱放在工具台上——比谈好的还多了三分之一。
“老板说,多谢。“
梁博看着那叠钱,没接。
“还有一句话。“那年轻人说,“老板说,以后有车,还找你。“
说完他就把车开走了。卷帘门外的太阳很大,那台旧车拐出南泰路,一转眼就没了影。
那天夜里,梁博把那多出来的钱拿在手里,忽然想起那串后加的车架号。
他不知道自己修好的,是一台谁的车。他也不知道,那台车过几天会开到哪儿去、载着什么人、办什么事。
他只知道,从他接下这台车的那一刻起,他的手,也算在那台车上留了一下。
那天傍晚回到公寓,他把那笔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这笔钱比程先生那些信封厚得多,也脏得多——程先生的钱是场边的钱,看得见来路;这笔钱是“做过的车“的钱,你连车主是谁都不知道。
他把它和抽屉里那些信封放在一起,然后关上了抽屉。
最后,他在账本上把数字改了:二十一万,变成二十万。那台车多给的三分之一,最后也就落在那行数字上,划掉了一万。
他坐在桌前看了一会儿那行字。这一万,是他这一年里“赚得最深“的一万——它不在场子里,不在铺面里,是在一条他不敢问来路的车上。
他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郑若彤刚回来,手里提着菜。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瞪了他一眼,说你永远说随便。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吃了一顿饭。她一直在说话,说公司的事、说她想买的那双鞋。梁博听着,偶尔“嗯“一声。那台车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还不知道那台车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另一只手“,日后是否会伸到他自己的肩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