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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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早上,赵北川比我到得早。

    我到棚里的时候,他已经把面包车停在门口,从车上搬下一箱水,还有他那把贝斯。他进棚,先把水放进冰箱——棚里那台小冰箱,王哥寄的火锅底料也在那儿。然后他拿出一瓶常温的,放在调音台上。

    “嫂子那杯。”他说。

    “记着呢。”我说。

    “你排歌,我记水。”他说,“分工。”

    他调了调贝斯,说:“手感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说。

    我先去琴房看了一眼。绿萝的新枝,张开了。昨天还卷着,今天就张开了,小小的叶子,朝光伸着。

    “张开得挺快。”赵北川站在门口说。

    “它比我们着急。”我说。

    十点,她推门进来,背着琴盒,手里拎着一盒便利贴。她先把便利贴放在调音台上,说:“书店进了新货,顺手带了一盒。”

    赵北川在录音间里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正对门口的位置,说:“嫂子,第一排给你留着。”

    “这棚里也有第一排。”她说。

    “哪都有第一排。”他说。

    她没客气,坐下了。琴盒放在脚边。

    排歌。三首老歌。第一首是补全的那首——五年前断掉的地方,现在接上了。赵北川的贝斯在底下托着,像一只手。我唱到半句,看了一眼第一排。

    她在那儿。像成都老槐树底下一样,坐在第一排,听得认真。

    唱完一遍,赵北川说:“这首补上之后,比五年前好听。”

    “五年前没唱完,不算数。”我说。

    “现在算数了。”她在第一排说。

    第二首,第三首,也是旧的,没名字,谱子上只写着日期。我们对谱,调和弦,一遍一遍过。她在第一排跟着哼,哼到第三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这首,你们以前在礼堂唱过。”

    “唱过。”我说,“那年没唱完。”

    “现在补上了。”她说。

    “补上了。”我说。

    排到第三遍,她站起来,说:“第二遍,给你们的。”

    她打开琴盒,把琴抱出来,走到录音间中间。

    “昨天那首,第一遍给我了。”我说。

    “第二遍,给你们。”她说。

    赵北川看看我,又看看她,没说话,把贝斯放下。

    她调了调弦,说:“这琴,是那天那把吗。”

    “是。”我说。

    “它醒了。”赵北川说。

    “醒了一半。”她说。

    “另一半呢。”赵北川问。

    “等它自己醒。”她说。

    然后她拉。

    还是那首曲子,还是那口气。屋里没有人说话。隔音棉吃掉了大半声音,剩下的一点,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她拉完。赵北川安静了一会儿,说:“好听。”

    “不是好听。”他说,“是让人想回去。”

    “回哪儿。”我问。

    “回哪儿都行。”他说,“就是想回去。”

    她没接话,把琴放回盒里,坐回第一排。额头上有一点汗。赵北川递了一瓶水过去——常温的。

    她接过来,说:“谢谢。”

    “不谢。”他说,“记你头上了。”

    中午,她从帆布袋里拿出药盒,周六那格空着。她取出来,就着温水咽下去。

    赵北川看见了。他没问。他只是把那瓶常温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带来的饭,三个人分了。赵北川扒了两口,说:“你俩现在,跟结婚了似的。”

    “还没到那一步。”她说。

    “那到了那一步,说一声。”他说,“我当司仪。”

    她没接话。我和她都没接话。赵北川也不再说,低头吃饭。

    “王哥说,下月那支乐队的单子,要不要接,你说了算。”赵北川说。

    “接。”我说,“有活儿就干。”

    “别累着。”她说。

    “不累。”我说。

    下午,排歌收尾。三首老歌,都顺了。赵北川收拾贝斯,说:“周六接着排。下回,王哥说,他那棚要借一天。”

    “他要录什么。”我问。

    “没说。”他说,“就说,你这棚,借他用一天。”

    “行。”我说。

    赵北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录音间那把椅子,说:“这椅子,下回还摆。”

    “嗯。”我说。

    “第一排的位置,不能空。”他说。

    他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她还在第一排坐着,没走。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没说话。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

    “冬天到了。”她说。

    “嗯。”我说,“冬天到了。”

    “春天还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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