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二句


消息放在一条里发的。”她说,“我爸的病,我的病。我想着,你要是点开那篇文章,你就都知道了。你要是没点开,那就算了。”

    “算了。”我重复。

    “算了。”她说,“后来我想,你没回,就是不想知道。那我就自己扛着。”

    “我没不想知道。”我说,“那条消息,我看到了。没回。”

    她抬起头看我。

    “旧手机。”我说,“那条消息我一直收着,没删。你走了以后,我换过手机,那部旧的放进键盘抽屉里。后来我又翻到过一回,消息还在——那时候,你已经在北京了。”

    她没说话。

    “所以我来了北京。”我说,“我想当面跟你说。”

    “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说,“也说——别的。”

    她低下头,看着圆桌上那碟鸡蛋壳。过了很久,她说:“你不用说对不起。”

    “要说。”我说,“五年了,一句话没回。你发消息那天,我不知道那篇文章是写你的。我现在知道了。”

    “然后呢。”她说。

    “然后——”我看着她,“你让我记着你吃药。我记着了。”

    她没接话。窗外的天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圆桌上。北京的冬天,早上八点半,阳光薄得像一层纸。

    “你会不会觉得,”她说,“跟我在一起,太麻烦了。”

    “不会。”

    “我说真的。”她说,“我这个病,要吃药,要复查,不能累,不能感染。开店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拖一个人进来。”

    “你拖我进来了。”我说,“五年前就拖进来了。”

    她看着我。

    “你手腕上那道疤,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看见了。”我说,“我没问。后来你走了,我五年没找到答案。现在我不想再等五年了。”

    她没说话。我伸手,把碟子里摞起来的鸡蛋壳推开。

    “你问我为什么来北京。”我说,“因为我又翻到那条消息的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打了三个字——北京。很冷。但我在北京了。后来我见到你了,我把那行字改成了——她在北京。”

    “这不是歌。”她说。

    “这是歌的第一句。”我说,“副歌第二句,我昨天想好了。”

    她愣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但我没写。我想先跟你说。”

    “那你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当面说想你。”我说,“第二句是——当面说我留。”

    她坐在那里,没动。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照在她脸上。

    过了很久,她说:“你留。”

    “我留。”我说。

    她低下头,把那个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两遍。

    “粥我晚上喝。”她说,“中午你别走,我给你煮面。”

    “好。”

    “你歌里写的那个留,”她说,“是想好了才写的吧。”

    “想好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很短。像北京的冬天里,从云缝漏下来的一线光。

    中午我在书店吃了面。下午她睡了一会儿,我帮她看了半天店,卖了四本书,账本上写了四个“沈”。傍晚她醒了,精神好了很多,说要去买排骨,晚上炖汤。

    “你那个本子,”她说,“晚上带过来。我想看看第二句。”

    “行。”

    她穿上外套,围巾围了两圈,把脸埋进去一半。出门的时候,风铃响了。

    晚上我把五线谱本带过去。她在里间炖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响,整个书店都是排骨的味道。

    我把本子放在圆桌上,翻开。她端着碗出来,看了一眼。

    副歌的位置,两行字并排躺着。

    当面说想你。

    当面说我留。

    她没说话,把碗放下,伸手,用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怕划坏纸。

    “这五个字,”她说,“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那行。”她说,“歌写完了,第一个给我听。”

    “好。”

    “第三句,我不着急。”她说,“你慢慢写。”

    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北京的冬夜,书店里很暖和。

    那首歌,还是没有写完。

    但副歌,有第二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