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十八
,“死的也行,一百两。“
陈半仙把竹杖横过来,挡在苏妄前头。
“让开。“他说。
疤脸上的笑没了。
“老瞎子,“他慢慢地说,“你讨饭讨到这份上,还想管闲事?“
“不是闲事。“
“哦?“
“他是我徒弟。“
苏妄抬起头。
他看着陈半仙的后背。那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肩上有块补丁,针脚很粗。
陈半仙从来没说过他是他徒弟。
疤脸“啧“了一声。
“行。“他说,“那我先送你上路。“
---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右边那个。
刀出鞘,一道白光往陈半仙肩头劈下去。
苏妄下意识要喊,可他看见陈半仙没有躲。
竹杖往地上一点。
“笃。“
很轻的一声。
那个人冲到一半,右腿忽然一软,膝盖“咚“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刀脱手,插进土里,颤了两下。
他自己都懵了,撑着地想站起来,可那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劲。
疤脸的脸色变了。
“点穴?“他低声道,“不对,是借力打力——老东西有点门道。“
他一挥手。
“一起上!“
三个人同时动了。
苏妄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左边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凑到嘴边。
那是一支很短的铜笛。
他吹了。
声音不算响,可苏妄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人掀开了一把。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耳膜里,扎进去还要搅两下。
他的耳朵现在是太好使了。
好使得所有的声音都成了刀子。
苏妄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眼睛里全是泪,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和那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他听见了“嗤“的一声。
很轻。是布被撕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陈半仙的一声闷哼。
苏妄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看见陈半仙的右肩炸开一朵血花。
那件灰布袍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腋下,血立刻涌出来,把布浸成了一片黑红。
陈半仙的竹杖歪了一下。
他单膝跪了下去。
---
苏妄不叫了。
他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松开。
笛声还在响,可他忽然不觉得疼了——不是耳朵不疼,是他顾不上了。
他看着陈半仙跪在地上,血顺着那只手臂往下淌,淌进袖子里,一滴一滴地砸在黄土上。
那个人昨天夜里给他煮了粥。
那个人把袍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光着膀子坐了一夜。
那个人说:他是我徒弟。
苏妄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井底。
想起那缕从他掌心里渗出来的黑气,想起它缠过手腕的时候,那种不冷不疼的感觉。想起自己坐在雨里,一滴一滴把雨点数到第三十八。
它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来的。
苏妄闭上眼睛。
他不看疤脸,不看那支笛子,不看陈半仙的血。他在心里,对着自己身体里很深很深的某个地方,说了一句话。
——出来。
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
苏妄想了想。
他想起那口井。想起娘的手按在他头顶,想起石板合上来之前最后那一线天。想起他爹趴在院子中间,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想起他跪在雨里,从喉咙里挤出那半声“爹——“
那时候它来了。
于是他又想了一遍。
不是用脑子想——他脑子慢,他想不快。他是用身子去想的。他想起井底的冷,想起泥水灌进领子,想起娘最后喊他名字的那一声,想起他跪在爹的尸首旁边,手心里浮起的那第一缕黑。
然后他说:
“出来。“
这一次,它来了。
---
左掌心一痒。
苏妄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纹里渗出一丝黑。
不是浮在皮上——是从肉里头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像墨滴进水里。它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缠,缠过手肘,缠到肩膀。
还是那样。
不冷了。
也不疼了。
耳朵里那根针还在搅,可他不在乎了。膝盖上、手上的口子,全都不流了。
他睁开眼睛。
世界一下子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