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道车辙
这儿。“
“这儿怎么。“
“停过。“苏妄指着地上,“轮子在这儿没有往前,是横着蹭过去的。转了个身。“
他站起身,走了十几步,又蹲下。
“这儿也停过。“
“停了多久。“
苏妄没答。他蹲在地上,把眼睛凑到那一小片被车辙压乱的泥前,看了很久。
“停的时候,天下雨。“
“再往下说。“
“雨停了,车才走。“苏妄说,“坑里落了雨点,坑外没有——雨点砸出来的小坑,被后来的泥盖住了。“
陈半仙很久没有说话。
苏妄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十来步,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对脚印。
不是靴子——靴子底上有纹,昨天夜里他见过很多,横的,一道一道。这一对没有。
鞋底是光的。
而且它陷得极深,比旁边那些来来回回的脚印都深。深得多。
苏妄蹲下去。
脚印边上,溅起来的一圈泥已经被雨点砸满了小坑,密密麻麻的,像被谁用针扎过一遍。脚印里头也落了雨——雨点砸在凹陷的地方,砸出更细的一层麻点。
苏妄伸出手指,在那圈泥上轻轻碰了碰。
“他站了很久。“他说。
“多久。“
“从雨大,站到雨停。“
“他做什么。“
苏妄抬起头。
这对脚印就在村口外三十步的地方,正对着那条进出村的路。从这个位置,看得见整个村子。
“他没进去。“苏妄说。
“没进去。“
“他就站着。“
“站着。“
苏妄慢慢地站起身,往村口的方向看。
雨后的村子静得可怕。三十七根木片在土垄上轻轻地晃,像一群站在那儿的人。
“看着。“苏妄说。
陈半仙的脸,转了过来。
过了很久,他说了两个字。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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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隘在三十里外。
是出山唯一的口子。两边山崖夹着中间一条道,最窄处只有两丈,早年间修了一道石墙,墙上开个门洞,门洞里设了卡。
苏妄跟着陈半仙走到隘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南。
卡前排着队。
十来个人,都是要出山的。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一个穿号衣的乡勇坐在桌子后头,一样一样地看路引,看得很慢。
桌子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腰间悬着一面铜牌,脚下踩着一双薄底的靴子。他不看路引,也不看人。他靠在石墙上,闭着眼养神,只在有人从他面前过的时候,才微微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苏妄站在队尾,盯着那人的腰看。
“那是修士。“陈半仙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鞋底没有泥。“苏妄说,“三十里山路,他鞋底是干净的。“
前面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挑担的中年人被乡勇拦下了。乡勇说他的路引盖的章不对,要扣担子。中年人不肯,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梗着脖子嚷。
那修士睁开了眼。
他没站起来。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冲着那中年人,很随意地弹了一下手指。
没有风,也没有声响。
苏妄看见那中年人左边肩膀上“噗“地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担子翻了。里头的碗滚出来,碎了一地。
排队的人全都不敢出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了下去,磕头,磕得额头砸在碎石上,“咚、咚“的。
那修士把眼睛闭上了。
“下一个。“
苏妄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个不动的人,看着那一地的碎瓷,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烂肉里,他没觉得疼。
他脑子里那根弦又开始转。
转得很慢,但它一直在转。
——如果修士这么厉害。
——昨夜那些人,为什么要一个一个地问。
他们明明可以一抬手,把这三十七个人全打死。
他们明明可以,像拍碎一只碗一样,把整个村子拍碎。
可他们没有。
他们问了一整夜。
苏妄站在队列里,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他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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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他们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了山尖上。
乡勇抬头看了看陈半仙,看了看苏妄。
“路引。“
“没有。“陈半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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