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滩涂


掌落下去的瞬间,湿软的泥沙从趾缝间漫上来,冰凉地裹住她的脚底。

    虞珠猛地停住。

    脚下的泥沙似乎并不坚实,稍一用力,便向下陷落。水在脚腕处晃动,她本能地想将脚拔出来,沙泥吸着皮肤,发出挤压的闷响。

    身体失去了熟悉的支点。

    她下意识攥紧越间彻的手臂。

    “别怕。”他回握住她的手,“前面是平的。”

    虞珠抿住唇。

    她低着头,脚趾蜷在泥里,另一只脚仍停在木阶上。潮水从滩涂深处缓慢涌来,漫过她的脚背,又携着细沙退下去。脚下的地面随之松动。

    风吹乱了她的呼吸。

    越间彻站在水里,手臂悬在湿凉的空气里,等待着她的抉择。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声音很长,从灰蒙蒙的水面上空穿过来,清亮得近乎孤绝。片刻后,更远的芦苇深处响起另一声回应。

    虞珠慢慢抬起头。

    风从她面前掠过,带着泥土和水草的腥气。她听见鸟群在高处盘旋,羽翼划开空气,向看不见的远方飞去。

    她松开握着越间彻的手。

    停在木阶上的脚抬起来,踩进滩涂。

    泥水溅上小腿。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待越间彻扶住,她又重新站稳。

    虞珠向前迈了一步。

    脚被泥沙拖住,她用了些力,才将它慢慢拔出来。脚掌离开地面,带起一串浑浊的水珠,落进前方更深一点的软泥里。

    她走得很慢。

    越间彻始终跟在她身侧。

    她走得越深,风就越大。

    挽起的裤腿被吹得贴在腿上,头发凌乱地扑向脸颊,又被下一阵风掀开。

    直到一波浪打上小腿,越间彻伸手拦住她。

    “不能再往前了。”

    虞珠微微侧过脸。

    他说:“就站在这里吧。”

    虞珠没有坚持,慢慢停下脚步。

    水流绕过脚踝,脚下的泥沙仍在缓慢移动。她站得不稳,身体随潮水很轻地晃动,整个人像化成了一只音符,点缀在天与水之间。

    四周全是鸟鸣在协奏。

    虞珠仰着脸,安静地听。

    她看不见辽阔的天地,却能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穿过身体。

    这片天地没有因为她看不见而合拢。

    她的肩膀渐渐松弛,垂在身侧的手也慢慢舒展开。风钻进她空着的指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越间彻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

    远处的滩涂向天际延伸,低垂的云层压在水面上。虞珠站在其中,单薄、渺小,脸上却有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平静。

    风将她不断推向更远的地方。

    越间彻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摆被风吹开,又被他抬手拢住。

    他忽然倾身从身后抱住她。

    虞珠被他整个人裹进尚存体温的布料里,后背抵上他的胸膛。

    潮水又一次涌来,淹过两个人的脚踝。虞珠没有动,只向他的方向微微偏首。

    越间彻缓慢地收拢手臂。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脸颊贴着她颈侧。那点与他相同的气息已经被风吹得很淡,几乎辨认不出。

    水鸟从远处惊起,叫声散落在灰暗的天幕下。

    细密层叠的浪潮声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