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冬市里最值钱的不是新鲜东西




    蒋掌柜摇头。

    “不。”

    “她是在让原本不能进市场的东西,也能进市场。”

    穷人没有银子,不代表没有柴、手艺、时间和零散物资。

    一旦这些都能换,就会产生原本不存在的买卖。

    这才真正麻烦。

    因为河西商盟擅长的是大宗货。

    粮、盐、布、牲口、运输。

    这种巷子里一文两文的交换,本来没人看得上。

    可若它慢慢形成自己的网络,黑水对大商号的依赖便会一点点降低。

    傍晚收摊时,沈家算了一次账。

    总收入一千三百七十六文。

    扣掉原料和需要结给做工人的工钱,净余六百九十三文。

    不到一两银。

    周氏却比过去见十两都兴奋。

    因为这些钱不是卖一件首饰换来的。

    是几十个人十日里一点点做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今天接到二十七件民衣修补,三个皮货合作单,还有两户人预订年后的豆腐。

    “这才叫生意。”沈昭宁把账合上,“不是今天赚多少,是明天还有没有人回来。”

    回去路上,城门正在落闩。

    她经过河西商盟货栈旁,看见一队粮车从侧门进入。

    车轮上全是厚泥,显然走了很远。

    按理说,北地商路已经越来越难,这时候粮车只该更少。

    可河西商盟还在持续收粮。

    沈昭宁停了一瞬。

    山河图不能告诉她车里多少粮。

    她只能用眼睛记。

    十三辆。

    其中三辆车辕侧边刷着“丁”字。

    她忽然想起乙七二。

    不同字头,是不是不同车队?

    这些粮最终会留在黑水,还是继续往别处走?

    她没有跟。

    只是回到家以后,在自己的私账最后一页写下一行:

    腊月二十三,河西货栈夜入粮车十三,丁字至少三车。

    写完,她将纸压好。

    窗外已经有年节爆竹的声音。

    沈家这个年不会富。

    回家后,沈玉珠把冬市当天最畅销和最滞销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护膝卖得最好,小份腌菜其次,整斤腌菜最慢。她自己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好东西就一定好卖,还得看别人当时手里有多少钱。沈昭宁让她继续往下想。玉珠又说,修衣摊虽然当天收的钱不多,却带回来最多后续活。周氏听完第一次认真夸女儿:这回脑子没白长。沈玉珠脸一红。沈昭宁在旁边没说话,只觉得这种成长比摊上多赚两百文更值。一个家庭真正变强,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个人会算。

    冬市后的修衣单比想象中更多,林氏不得不第一次拒绝一部分活。过去沈家遇到机会总怕错过,恨不得全接。沈昭宁却坚持算产能。七个熟手一日能完成多少复杂修补,十几个杂工能拆多少线、理多少棉,都有上限。接得超过能力,三日说能交却五日交,赚到一次钱会丢掉下一次信任。林氏听完便重新排单,宁可把交期说长。几户客人虽然嫌慢,真正拿到衣服时却更愿意再来。沈昭宁把这件事也记进账边:信誉不是多说一句好听话,而是少答应一件做不到的事。

    第二日,沈家把冬市剩下的货重新盘了一遍。没卖完的腌菜没有降价清仓,而是先算还能存多久;碎布则按尺寸分类,大块留补衣,小块留做护膝和鞋垫。沈玉珠第一次明白,卖不掉不等于废物,关键是有没有下一种用途。沈昭宁让她把“剩货去向”也写到账里。做生意最容易只盯卖出去多少,却忽略最后剩下什么。剩货若年年堆着不算,赚的钱看起来再多也可能只是账面好看。

    却至少不再只有一碗稀粥。

    而这已经是他们流放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有余”。

    冬市结束后,沈昭宁让参与摆摊的每个人说一件“今天看见但原先没想到的事”。有人说小份腌菜卖得快,有人说赶车人最喜欢护膝,有人发现穷人更愿意用柴和旧布换东西。她把这些都记下来。市场不是她坐在屋里能推演出来的。山河图能看土看水,却看不见一个妇人今天口袋里只有三文,究竟愿意买半斤菜还是一根针。人的需求,必须到人群里学。

    冬市散场以后,沈昭宁没有只数赚了多少钱,而是把当天最常被问的十种东西写在纸上:便宜热食、鞋底、护膝、盐、针线、能久放的腌菜、小份豆腐、牲口料、旧布和修补工具。这里面真正的“新鲜生意”很少,几乎全是最普通的日用需求。她因此放弃了做贵价吃食的念头,决定来年仍围绕粮、布、肥、运输和修补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布局。黑水的人口不富,靠一件稀奇货赚一笔容易,靠每天都有人需要的东西活十年才难。林氏听完笑她如今说话越来越像老商人,沈昭宁却觉得,这不过是穷地方教会她不要高估新奇、低估刚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