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流放第一夜


句话,竟慢慢安静下来。

    沈昭宁忽然意识到,恐惧也会传染,镇定同样会。如今她未必真比所有人更有把握,但只要她先不乱,身边的人就能多撑一会儿。

    临睡前,沈昭宁又做了一件让人不太理解的事。

    她让青禾把当天剩下的一小截木炭收起来,又找了一块破木板,在上面记下沈家四十七人的情况。不会写字的用符号,老人画圈,孩子画点,脚伤严重的再添一道横线。她并不是要做什么漂亮账册,只是怕人多事杂,第二日谁需要少走几步、谁的鞋必须先换,全靠记忆迟早会漏。

    杜氏看着那块木板,忍不住感叹:“以前府里什么都有账房和管事,如今连一家人走路都得自己记账。”

    “这不是坏事。”沈昭宁把木板放到铺盖下面,“至少从今日开始,我们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人、缺什么、能做什么。”

    林氏听见这话,神色有些恍惚。她过去管过沈府内宅,也懂得账目分派,可抄家以后整个人像失了主心骨。直到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女儿不是在替她撑一两日,而是真在一点点把这个已经散掉的家重新拢回来。

    她轻声道:“宁儿,明日孩子那一组我来照看。你不用什么都亲自盯。”

    沈昭宁抬头,笑了:“好。”

    这也是她想要的。

    不是所有人都依靠她,而是每个人重新找到自己能承担的那一份。

    夜深以后,院里渐渐安静。

    沈昭宁却睡不着。

    她靠着墙坐着,再次进入山河图。

    白日出京以后,地图上多出了一条很淡的行进路线。她试着触碰京畿区域,仍旧能看见那条关于旱灾的提示。

    三百二十四日。

    比三日前少了三天。

    这意味着那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虚假数字,而是真正在倒数。

    她又试着询问山河图能否提供粮食、药品或种子,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当她把意识落在脚下土地与水源时,才会出现简单信息。

    这不是一个能让她从此衣食无忧的仓库。

    更像一张能够判断自然环境的图。

    沈昭宁反而松了口气。

    她不喜欢把命完全寄托在一个不明来历的东西上。能看土、看水、看灾害,已经足够珍贵。至于粮食与钱,终究还是要靠人自己挣。

    旁边忽然响起轻微的抽泣声。

    是沈明珩。

    少年背对着众人,以为没人发现,肩膀却一直在抖。

    沈昭宁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沈明珩急忙抹脸:“我没哭。”

    “嗯。”

    “我就是……就是想爹了。”

    “我也想。”

    “姐姐,你说爹现在是不是也在走路?他身体一直不好,去年还咳了一个冬天。”

    沈昭宁沉默片刻:“爹比我们早出发,也许已经走得更远。他既然让我们活着,自己也会想办法活。”

    沈明珩抬头:“爹让我们活着?”

    沈昭宁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便道:“我只是觉得他会这么想。”

    少年点点头,没再追问。

    “姐,到了黑水,我们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问题,沈昭宁没有办法给他一个确定答案。

    “圣旨说不得擅离流地。”她看着院里微弱的火光,“但天下的事不会永远只按一道圣旨走。我们先把三千里走完,先活到黑水。至于以后能不能回来,等以后再说。”

    沈明珩吸了吸鼻子:“我听你的。”

    沈昭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官差便敲着刀鞘催人起身。

    沈家人收拾好铺盖重新上路。

    走出驿站不到十里,昨日直接喝过生水的几个犯人便先后闹起肚子。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男人脸色发白,几次掉队,最后不得不由两个儿子架着走。

    周氏看见这一幕,神色一点点变了。

    中午休息时,她默默抱来一捆干柴放到青禾旁边。

    “今晚……还是烧水吧。”

    青禾差点笑出来。

    沈昭宁只当没听见。

    很多时候,让人改变的不是争论。

    是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