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苏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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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他不是垂死病中。但他惊坐起过。在西宁。咳嗽的时候。暗风吹雨入寒窗。像黄河的风。像塬的雨。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暗风吹雨。

    一

    信是夹在书里寄到的。

    一本《百年孤独》。马尔克斯。范晔译本。黑色的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来。像一只被揉皱的翅膀。他收到的时候,邮戳上的日期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一个“兰“字。寄出地只盖了一个圆形的戳记。红色的。像一枚被踩扁的硬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和一行手写的字。

    “顾明远收。“

    字是苏眠的。他认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用力。像她这个人。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三楼。顶楼。窗外是黄河。水声很闷。像大地在打呼噜。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只鸟。翅膀垂下来。头埋在翅膀里。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很薄。像一层纱。

    他拆开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边缘有毛刺。像被什么东西撕过。他用手指沿着封口摸了一遍。胶水已经干了。硬硬的。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然后抽出信纸。

    信纸是白色的。很薄。A4大小。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刀割的。纸上没有格子。没有抬头。没有日期。只有字。黑色的墨水。钢笔写的。有的地方洇开了。像一朵花。像一滴泪。像一颗心。

    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三页纸。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始读。

    二

    第一件事。

    “顾明远。我要离开中国了。去加拿大。不是逃跑。是去寻找一个没有'顾明远'这个名字的地方。“

    他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

    加拿大。很远。比维也纳远。比黄河入海口远。比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远。他在脑子里想象加拿大的地图。想象那个国家的形状。想象那里的雪。想象那里的冷。想象那里的安静。想象苏眠站在雪地里。穿着白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乱。她抬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然后她笑了。嘴角先动。然后眼睛。然后整张脸。

    他想把这个想象甩掉。但他甩不掉。想象像胶水一样粘在他脑子里。甩不掉。

    他继续读。

    “我知道你会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加拿大。为什么不是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能是别的地方。因为加拿大很远。远到可以把一个人的名字忘掉。远到可以把一个人的脸忘掉。远到可以把一个人忘掉。“

    “我不是在逃避你。顾明远。我是在逃避我自己。逃避那个在你面前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我自己。“

    “你不会明白的。也许你会。也许你不会。但我希望你不明白。因为如果你明白了。说明你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读到这里。手指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只知道。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三楼。顶楼。窗外是黄河。水声很闷。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只鸟。翅膀垂下来。头埋在翅膀里。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很薄。像一层纱。

    他继续读。

    “你拍《倦鸟》的时候。你不是你自己。你是一个导演。一个摄影师。一个剪辑师。一个编剧。一个制片人。一个搬运工。一个清洁工。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你把自己拆成了很多碎片。然后你用那些碎片拼成了一部片子。然后你发现。你自己不见了。“

    “我不是在责怪你。顾明远。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的事实。“

    “你爱你的片子。胜过爱我。“

    他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信纸很薄。A4大小。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刀割的。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爱他的片子。胜过爱她。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他只知道。他拍《倦鸟》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片子。只有镜头。只有剪辑。只有黄河。只有那只鸟。只有那个飞了很远然后停在黄河边的鸟。他没有想过苏眠。没有想过她是不是累了。没有想过她是不是需要他。没有想过她是不是在等他。等一个不是导演的顾明远。等一个完整的顾明远。等一个没有被拆成碎片的顾明远。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他爱他的片子。胜过爱她。

    他继续读。

    “但我不怪你。因为我也爱你的片子。我爱《倦鸟》。我爱那只鸟。我爱那只飞了很远然后停在黄河边的鸟。我爱那只鸟。就像爱你。“

    “所以我帮你。帮你找钱。帮你找设备。帮你找人。帮你找一切你能找到的东西。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爱那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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