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云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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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纶·《塞下曲》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赵鹏程跑了。像单于。但雁还在飞。月亮还在。地球还在转。黄河还在流。塬还在站。云还在动。“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追不追?他不追了。他留下来了。因为——云在动。地球在转。河水在流。阿月在长大。他也在——长大。

    一

    他把电脑合上了。

    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盯着那片模糊看了一会儿,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掀开了屏幕。

    电脑合上了,又打开。

    合上。

    打开。

    这动作机械地重复着,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顽固的节奏。

    像黄河的水退了又涨,周而复始,从不失信。像塬上的风停了又刮,带着黄土的颗粒,一遍遍打磨着这片土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时间里反复出现并验证自身存在的东西。

    他坐在快捷酒店那张窄小的床上。床垫有点软,硌得人不舒服。

    他把枕头垫在背后,靠在那面白色的墙上。后背隔着衣服和枕头,能感觉到墙体那坚硬而恒久的凉意。墙是凉的,北京的冬天仿佛不是从窗外涌进来,而是从墙体的混凝土骨子里缓慢地渗出来。那股寒意,像黄河严冬时节,冰层从河底悄然向上生长、渗透的感觉。像黄土塬上,寒气从龟裂的土地缝隙里一丝丝钻出来的感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将凉意根植于本质的东西。

    他打开了Premiere Pro。图标闪了一下,软件界面迅速铺满了屏幕。

    项目名称清晰地显示在那里——“我自己的”。

    时间线区域亮了起来。

    四个视频轨道,平行排列。四层画面,堆叠在预览窗口里。这种层叠的结构,让他莫名想起黄河那几道有名的、曲折的河湾,一层水流盖着另一层。又像塬上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深沟壑,一道接着一道,刻在大地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互相依存、彼此叠加着存在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时间线上,逐一检视。

    第一个镜头——是他自己。站在黄河边,面对着镜头。是正面,光线从侧面打来,照亮了他半张脸,眼睛里映着天光和水色,亮晶晶的。

    第二个镜头——是老周。在他那孔旧窑洞门口,正弯着腰往土灶里添煤。劣质的煤烟很浓,不是袅袅升起,而是挣扎着、一股一股地从破旧的门板缝隙里硬挤出来。那节奏,像一个上了发条的老旧闹钟,固执地、一卡一顿地证明着时间的流动。

    第三个镜头——是用小鹿的GoPro拍的。对准了黄河边上一个不知名的老人。镜头很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条被风和沙砾磨砺出的皱纹。风声、黄河的水流声、细沙打在镜片上的声音,都原原本本地被记录了下来。

    第四个镜头——是静止的。是那幅画。画面上,一轮明月挂在贵州吊脚楼的飞檐角上,清辉静静流淌。檐角下面,是一条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河。

    四个画面。四个独立的、从不同时空采集来的碎片。四个与他生命轨迹交织的人。

    他自己。老周。小鹿。还有——阿依。

    阿依不在任何一个画面里。但她在。她在他的那幅画里,在画中的月亮洒下的清辉里,在贵州那条不知名的、倒映着月光的河里,更在——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无数次想象过的女儿的眼睛里。那双他想象中,应该有着阿依一样清澈眼神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阿依的孩子。从未有机会将她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从未给她喂过一口饭,唱过一首歌。从未——履行过一个父亲最微末的责任。

    但他拍了黄河。用镜头追逐过、记录过黄河的四季与晨昏。

    黄河和贵州的河。都是河,都容纳着流动的水。都在时间中奔流不息,从不停驻。都是——他将无处安放的、对女儿的情感,进行投射与寄寓的载体。

    他在素材库中选中了黄河的一段。

    那是枯水期拍的,裸露的河床占据了大半画面,上面散落着被水流磨圆的卵石。水位褪去后留下的水痕印在泥沙上,形成奇特的、层层叠叠的纹理。

    那纹理,让他忽然想起记忆中阿依手臂内侧细腻的皮肤纹理,想起她望向自己时,那双清澈眸子里映出的光。

    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他虽未曾亲见但内心笃定、并认定为属于她的特质。

    他将那段黄河河床的素材拖拽到了第四个轨道上,让它叠加在那幅月夜吊脚楼的画面上。

    然后,他在转场效果里,选择了“溶解”。

    Dissolve。一个意味着缓慢融合、边界消弭的词。

    四个画面开始慢慢地、彼此渗透地融合。

    预览窗口中,他自己的脸逐渐淡去,老周的窑洞从中浮现。窑洞的影像又渐渐化入小鹿GoPro镜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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