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回去」
有用它去擦额头的汗,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粗糙的纤维硌着掌心。
“谢谢。”他哑声说,声音干涩。
“蹲这儿挡道咯。”大爷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齿,语气里没有责怪,倒像是一种善意的、家常式的提醒。说完,他重新拿起扫帚,继续他那一板一眼的、“沙、沙”的清扫工作,慢慢挪远了。缺了俩牙,“愁啥?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
顾明远把那张揉皱的纸巾展开,真往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是凉的,纸又糙,刮得皮肤生疼。
“没地儿可去。”他说。是真话,也是对着陌生人说出的第一句真话。
大爷“嘿”地笑了一声,手里的扫帚没停:“有腿就能走,有嘴就能问路。我年轻那会儿,也蹲过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台阶,如今不也在这儿扫大街吗?活着呗,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扫帚掠过去,地上那片枯叶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却还固执地卡在砖缝里,没挪地方。
顾明远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人晃了晃,他伸手扶住身旁斑驳的墙面。
他捏着那张已经汗湿的纸巾,慢慢将它揉成一个紧实的小球,一扬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没走灯火通明的大路,他转身拐进旁边一家窄门脸的小卖部,买了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仰头灌下去半瓶,冰得他缺了牙的位置一阵酸麻。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这次他低头看了,是条短信,老周发来的:
“顾导,赵总刚才来问我见着你没。我装傻混过去了。你多保重。”
他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过去三个字:“见了。没事。”
然后他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回那间暂住的快捷酒店。
前台的小妹抬眼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下午一位姑娘送来的,特地交代不能放快递架,得亲手交给您。人没留名字,穿着件灰大衣,挺瘦的。”
顾明远接过来,捏了捏信封。
是最普通的那种白信封,没贴邮票,封口用胶水粘着,拈在手里很轻。
他没当场拆开,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转身上了楼。
房间里的气味还是老样子,消毒水混着地毯边缘返潮的霉味,挥之不去。
他在床边坐下,沿着封口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工商银行的普通储蓄卡,卡面上没写名字。卡下面压着一张窄长的便签纸,圆珠笔写的字,笔迹细,但每一笔都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道,几乎要透过纸背:
“密码是你《大河》首映那天的日期(8位)。钱不够还清所有,但够你喘口气。别问我为什么,也别想着还。
——S”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母,S。
他盯着那个“S”,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街道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他向后倒在床上,把那张银行卡贴着自己的胸口放下,硬质的塑料卡边缘硌着肋骨,存在感鲜明。
一千四百万的债务,八十万的卡。
这感觉,像是有人用针挑破了一个肿胀溃烂的脓包,却只挤出微不足道的一滴清水,然后对你说:“凑合着,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
父亲说“天上的星星是死人变的”,赵鹏程冷笑着说“游戏该收场了”,小鹿拽着他的胳膊劝“下水吧,顾哥”,沈婉清最后那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面孔,全都挤进脑子里,翻搅不休。
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按下接听,那边安静了两秒钟,才传来一个女声,听着有些耳熟:“顾老师?我是林舟。听说你回北京了,赵鹏程那边……你还好吗?”
顾明远没有回答。他抬起另一只手,反手按灭了床头那盏昏暗的台灯。
黑暗像一堵厚重的墙,迎面砸了下来。
“还喘着气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