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老宅」


在柏林放映,也去过纽约,外国媒体的影评里不乏“东方的诗意凝视”之类的赞誉。可那个最初的“这里”,他却仿佛弄丢了整整三十年。

    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中天。黄土高原上的月亮,没有水汽的润泽,白得有些冷硬,洒下的光如同敷了一层寒霜。院子里,荒芜杂草的梢头闪烁着点点晶莹,分不清是悄然凝结的夜露,还是清冽月光的反射。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没有盖任何东西,寒意侵骨,但他只是默默忍受着。

    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间隔时间毫无规律,有时隔半小时,有时只隔几分钟。那感觉,像是有谁在遥远的岸上不断呼喊,而他始终没有回应,于是声浪便化作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过来。

    最后,他还是伸出手,摸索到了那个背包。

    他将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电量图标已经红得刺眼,仅剩下12%。

    他没有连接网络,目光首先落在锁屏的通知栏上——

    老周的名字一连堆积了三条,稳稳地占据在最上方。上面那条是微信预览,被截了半句:“顾导,出事了视频你快看……”后面还跟着一个不祥的省略号,仿佛话没说完,事却已经天翻地覆。

    顾明远的拇指虚虚悬在指纹解锁的凹槽上,像被无形的线吊着,悬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老宅太静了,是那种被岁月和荒芜吸走了所有声音的死寂。静得能听见手里这部智能手机内部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电流嗡鸣,嗡嗡的,持续不断,像一只绝望的、被永远困在塑料机壳里的蜂,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屏障。

    他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瞬间亮起,冰冷的蓝光在浓稠的黑暗里骤然炸开,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熟练地划开锁屏,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老周发来的语音条足足有六十秒,红色的圆点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没有点播放,手指径直往下滑,点开了下面那个视频文件。

    是MP4格式,老周显然是用手机流量给他传过来的,文件大小87MB。封面是张粗制滥造的拼接图——顾明远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多年前在某国际电影节斩获奖项时的红毯照,意气风发;另一张,则是他和沈婉清早已蒙尘的结婚照。两张照片被人粗暴地拼凑在一起,中间用拙劣的技术P上了一个血红的大叉,颜色艳得刺目,形态狰狞,像古时判决死刑时那一道不容置疑的朱砂批红。底下的标题更是用了极其夸张的字体:“从《大河》到《倦鸟》:文化偶像的塌房全记录”。

    他盯着那个封面看了两秒,然后,点开了视频。

    老宅没有装WiFi,全靠手机那点微弱的4G信号支撑。点击之后,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加载中”的灰色圆圈立刻转动起来,线条细瘦,转个不停,像一个贪婪的、永远也填不满的宇宙黑洞。

    一圈,两圈,三圈。

    下方的加载进度条艰难地爬到14%的位置,便彻底停滞,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分毫。

    只有那个灰色的圆圈还在转,无声地,固执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像一个凝固在屏幕上的、极具嘲讽意味的表情符号。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从屋顶年久失修的破洞里钻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呼”地掠过桌面,把散乱铺着的手稿页角猛地掀起来,发出“哗啦”一声清晰的脆响。

    清冷的月光从同一处破洞斜斜漏下,正好照在手稿的某一页上。那行他用铅笔写下的字——“让全世界看到这里”,在月光底下,随着纸张的微微颤动,一闪一闪地反射着虚浮的白光。

    顾明远没有继续等待视频加载完成。

    他伸出右手食指,用指腹稳稳地、用力地按在屏幕中央。那个正在徒劳旋转的灰色加载圈,连同底下那张有着血红大叉的丑陋封面,一起,被他按灭了。屏幕瞬间归于纯然的漆黑。

    浓墨般的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包裹住他和这间老屋。

    但这一次,沉下来的黑暗里,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不再是《大河》里那厚重沉郁的黄河之墨,而是某种更尖锐、更不安的,如同引信即将燃尽般的、冰冷的预感。

    他手臂一挥,将手机扔到了土炕另一头最远的角落,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火炭。然后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内侧的墙壁。

    墙壁是祖辈用黄土夯实砌成的,粗糙,坚硬,贴着面颊传来沁入骨髓的凉意。

    他知道,墙的那一边,隔着一片田野和一道缓坡,就是父亲长眠着的山坡。

    “再等等看吧。”他对着面前咫尺之遥的黄土墙,也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话是说给焦急的老周听,是说给那个注定充满恶意的视频听,还是说给……藏在心底某个角落、那盒从未示人的胶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