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渡口对话」
他的骨头里。他没过河,可河,早就过了他。”
顾明远猛地抬起头,看向老船夫。这个故事,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路。不过河,河却过了他。这是一种何等通透的境界?不执着于彼岸,而是沉浸于此岸的每一个当下,让外在的江河化作内在的血液。这难道不是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吗?也是人生修行的最高境界吗?
三个故事讲完了。
夕阳开始西沉,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又像是无数双眨动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坐在岸边的人。
四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像一首古老的、永不停歇的歌谣。
顾明远的心里翻江倒海。那三个渡河人的影子,在他脑海里不断重叠、变幻。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干涩:“那我呢?老人家。我……算是哪一种?”
老船夫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悲悯。
“你?”老人缓缓吐出一口烟,“你过了河,又回来了。”
顾明远一怔。
“你年轻那会儿,像那个读书人,有股子闯劲,抱着你的机器,想过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过了河,也见了世面,有了名堂。可你回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读书人,以为自己那股子精气神还在。其实啊……”老人顿了顿,用烟袋锅指了指顾明远的心口,“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那个白发官员了。你过了河,却丢了岸;你活着,却不敢下水。你现在的样子,是那读书人的壳子,套着那生意人的胆怯,偏偏还想学那画画的,拿着个机器到处拍。可你拍的,还是你心里那点东西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明远的心上。
过了河,却丢了岸。
活着,却不敢下水。
老人精准地解剖了他的现状。他以为自己回来了,回到了创作的道路上,回到了家庭的港湾里。可实际上,他早已失去了精神的立足点(岸),他在生活中畏首畏尾,不敢直面真实的情感和困境(不敢下水)。他拿着摄像机,却只是在粉饰太平,只是在为资本和谎言服务,早已背离了那个画家“让河过自己”的真诚。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老人说的,都是事实。残酷,却真实。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地平线,天色迅速暗淡下来。河面上的金红色褪去,变成了深沉的灰蓝。
就在顾明远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老船夫忽然动了动,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然后,抛出了那句顾明远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话。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顾明远的耳朵里:
“顾明远,你拍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你自己的故事,你敢拍吗?”
敢拍吗?
三个字,重若千钧。
顾明远浑身一震,像被电流击中。他猛地转头看向老船夫,却发现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挑衅,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他今晚吃不吃面条一样自然。
敢拍吗?
拍自己的懦弱?拍自己的虚伪?拍自己对父亲的愧疚?拍自己对沈婉清的冷漠?拍自己对苏眠的背叛与利用?拍自己被赵鹏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狼狈?拍自己那个早已死去的、躺在地上装死的灵魂?
这些,都是他极力掩藏、不敢示人的阴暗面。他习惯于躲在镜头后面,去记录别人的苦难,去歌颂别人的高尚,去剖析别人的人性,以此来获取一种虚假的优越感和安全感。他从来不敢把镜头对准自己,因为那太痛了,痛得会让他窒息。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敢拍吗?
他不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敢面对那个真实的、不堪的、千疮百孔的自己。他宁愿继续穿着那件红色唐装,继续念着那些违心的稿子,继续在那份不平等的协议上签字,继续做一个被阉割了的“顾导”,也不愿撕开那层遮羞布,去直面血肉模糊的真实。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握住摄像机,如今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似乎丧失了。
老船夫也没有再追问。他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像是完成了一个等待多年的仪式。他重新装上一锅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望着那已经变得幽暗的河面,不再言语。
天色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渡口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河水在夜色中轰鸣,声音比白天更加响亮,更加慑人,仿佛是大地的喘息,又像是历史的喟叹。
顾明远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他分不清这寒意是来自夜风,还是来自心底。
“走吧。”老船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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