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黄河」
黑乎乎的,像一张吞噬了岁月的巨口。他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是厚厚的积尘和瓦砾。
这里,曾经是他出发的地方。
他记得二十年前,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他背着那台沉重的胶片摄像机,跟父亲说要去拍一条河。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黄河船工,只是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装着干粮的布包,说了一句:“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如今,父亲早已葬在了后山的黄土坡上,老宅也塌了。只有那句话,还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河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那片废墟上,仿佛他也是这废墟的一部分。
他转身,朝着渡口走去。
渡口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加粗壮,枝叶也更加稀疏。老船夫还在。
老人坐在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皮肤黝黑,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顾明远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缺了牙的笑容。
“你来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颤。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也没有问“你还认得我吗”。在这条河边,在这棵老槐树下,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言语的。
“嗯,我来了。”他走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
老人递给他那杆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烟叶燃着暗红的光,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辛辣的烟草味。
顾明远接过烟袋,迟疑了一下,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瞬间灌入气管,呛得他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味道和他平时抽的过滤嘴香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粗暴的力量,像这黄河水一样,不讲道理,却直击肺腑。
老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呵呵,你忘了怎么抽烟了?”
顾明远缓过劲来,脸上挂着泪,还在咳嗽,却忍不住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老人接过烟袋,自己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慢悠悠地说:“你忘了的事情,还多着呢。”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顾明远死寂的心湖。
忘了的事情,还多着呢。
是啊,他忘了太多东西。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拍《大河》,忘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忘了那个在河边追逐光影的少年的梦想。他被名利、被虚荣、被赵鹏程的金钱、被沈婉清的冷漠、被苏眠的爱恨,一层层包裹起来,最终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我爹……”顾明远开口,声音干涩,“他当年,也是这样抽烟的吧?”
“嗯。”老人点点头,“你爹抽了一辈子这旱烟。他说,这烟劲儿大,能压得住河上的湿气,也能让人记性变好。可惜啊,你没学着他。”
顾明远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烟袋锅,那粗糙的木质纹理,那残留的温度,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近,也感到一种锥心的刺痛。
“这河,”顾明远指着前方,声音低沉,“还是这么黄。”
“河嘛,向来是黄的。”老人说,“你以为它黄的是泥沙?它黄的是日子,是命。人活一辈子,就像这河水里的一粒沙,冲走了,就没了。可河还在,它不管你谁来了谁走了,它只管流。”
顾明远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
夕阳西下,将大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那轮残阳的倒影投在河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碎成一片金红。河水翻滚着,咆哮着,那声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永恒的、不容置疑的宣言。它见过王朝的更迭,见过英雄的崛起与陨落,见过无数像顾明远这样的凡人来了又走。它不在乎。
一只水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几乎贴着水面,吃力地扇动着,却依然坚持着飞行的姿态。
“那鸟……”顾明远喃喃道。
“鸻鹬。”老人说,“这河上的常客。飞得低,活得苦,但命硬。一年到头,就在这河滩上讨生活。你看它飞得不高,可它一直在飞。不像有些人,看着站得高,其实早就趴下了。”
顾明远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老人的话。
那水鸟,像极了此刻的自己——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飞得低,飞得累,但还在试图扇动翅膀。而那些他曾经羡慕的、站在高处的人,比如赵鹏程,比如某些道貌岸然的“成功人士”,其实早已在精神上趴下了,成了一具具只会随波逐流的空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记。
“老人家,”顾明远抬起头,看着老船夫,“如果我……想重新学抽烟,还来得及吗?”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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