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清样」


    而书中的陆远,结局并未迎来戏剧性的救赎,也未彻底滑向堕落的深渊,而是陷入了一种更可悲的、虚无的停滞。他在片场机械地重复着导演的动作,在家里维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社会上继续扮演着那个光鲜的“顾导”角色。

    他变成了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一具还能行走、呼吸、却早已死去的行尸走肉。

    这不就是眼下最真实的自己吗?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苏眠不仅仅是在记录过去,她更像一个冷酷的先知,预言了他必将走向的未来。或者说,正是这本书的存在本身,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亲手塑造并推动他走向了这个未来。

    从读到它的那一刻起,那个由虚伪和逃避构建的、看似安稳的过去,便已轰然倒塌,再也回不去了。

    他带着最后一丝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复杂心情,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正文,在此戛然而止。

    后面附着的是后记。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他心头一紧——这篇后记的大部分内容,被一团浓重、粗暴的黑色墨迹彻底覆盖了。那墨迹像是用最粗的记号笔,带着某种愤怒或决绝,狠狠地、反复地划过纸面,不惜力透纸背,誓要将下面的文字完全抹杀。

    这种野蛮的“审查”痕迹,出现在这册精细的清样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顾明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被如此刻意掩盖的部分,一定藏着最关键的东西,或许是最终的答案,或许是另一个深渊。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将书页举了起来,凑近台灯那团温暖的光源。

    纸张在强光下微微透亮,墨迹覆盖的背后,隐约浮现出一些笔画残缺的轮廓。他眯起眼睛,调动起全部的注意力,像一位在废墟中辨认古老密码的考古学家,努力拼凑着那些模糊的痕迹。

    “……如果……”

    “……他能……”

    “……也许……”

    “……还来得及……”

    然后,是两个虽笔画残缺,但结构特征无比鲜明的字——

    “……黄河!”

    黄河!

    顾明远一眼就认了出来,绝不会有错。

    那是黄河!是他年轻时拍出处女作、也是成名作《大河》的地方,是他艺术生命的魂牵梦绕的源头,是他曾在心底发誓永不背叛、却又在现实的浮华中渐渐淡忘的“故乡”。

    苏眠在暗示什么?

    “如果……他能回到黄河?”

    “也许……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是来得及从这泥沼中挣脱,完成一场迟来的忏悔与挽回?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来得及”,比如,选择一种彻底的终结?

    顾明远的大脑陷入一片混沌的漩涡。苏眠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段语焉不详、却又指向明确的话?这究竟是她残存的一丝悲悯,为他指出一条可能的生路?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算计,诱使他主动走向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缓缓放下书本,那股属于新书的、原本寻常的油墨气味,此刻却变得无比浓烈刺鼻,熏得他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先前读到的所有文字——那些精准如手术刀般的解剖,那些冷酷如终审判决般的定性——再次翻涌上来。苏眠用这一整本书,完成了一场对他全部人格的、缓慢而彻底的解构与公示。而这最后几行被强行涂黑、却又欲盖弥彰的“黄河”,就像是在这片解构的废墟之上,留给他这个将死之人的、唯一一点模糊不清的、不知是救赎还是毁灭的坐标。他走到窗边,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气,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沉沉的雾霾笼罩着整座城市,绚烂的霓虹灯光在其中无声地晕染、扩散,像一团团被水打湿、再也化不开的浓稠油彩。

    他低下头,俯视着楼下永不停歇的街景。车流穿梭,汇聚成一条条由尾灯勾勒出的金色光河,在夜色中蜿蜒流淌。然而,无论它们流向何方,都不是他记忆深处烙印着的那一条。

    黄河。

    那条翻滚着黄沙、永远浑浊、永远咆哮着奔腾向前的河。

    还有那个蹲在河边、满脸皱纹的老船夫。

    以及那些流传在老船夫口中、关于渡河与彼岸的古老传说。

    一股强烈的冲动骤然攫住了他——他忽然很想抽烟。渴望那辛辣的、几乎能灼伤肺腑的刺激味道,或许只有那样的刺激,才能将他从此刻这种虚脱般的麻木中拽出来,获得片刻虚假的清醒。他有些急切地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最后只找到一包早已被压得变了形的香烟,是上次在教研室熬夜时抽剩下的。他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爆开,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焦油的苦涩。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落在了书桌中央。

    那本清样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台灯有限的光晕下,它像一具刚刚被解剖完毕、陈列开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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