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什么都知道」


,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供她消遣的、清晰无比的闹剧。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顾明远死死地咬着牙,不让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泄露出来。

    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苏眠的文字伤害,是被赵鹏程的控制压抑。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刽子手,其实是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女人。她用沉默做刀,用冷漠做鞘,一刀一刀,凌迟了他所有的自尊和幻想。

    “婉清……”他最后挣扎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还能回去吗?”

    画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沈婉清的身影在屏幕里晃动,模糊不清。

    然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穿透了电流的杂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明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

    那停顿,长得像一个世纪。

    顾明远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答完,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贵州山区的风声,窗外的狗吠,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手机里传来的、沈婉清那平稳得令人心悸的呼吸声。

    “你爱过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吐出来。

    “哪怕一天。”

    轰——

    顾明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爱过吗?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也太过久远。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沈婉清时,她坐在琴房里,阳光洒在她的肩上,像镀了一层金边。他记得求婚时,她流着泪说“好”。他记得女儿出生时,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他记得无数个夜晚,她弹琴,他看书,虽然无言,却觉得岁月静好。

    那些,是爱吗?

    还是习惯?

    还是依赖?

    还是一种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体面的合作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后来的日子里,他越来越害怕面对她。害怕她清澈的眼睛,害怕她完美的琴声,害怕她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他逃到了苏眠那里,逃到了酒精那里,逃到了那些虚幻的激情里。

    爱吗?

    如果不爱,为什么会心痛?

    如果爱,为什么又会背叛?

    画面在这一刻,彻底卡死了。

    沈婉清的脸,定格在那幅被打碎的马赛克拼图中。那双眼睛,在斑驳的色块后,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那个能决定她二十年婚姻最终判决的答案。

    顾明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说“爱过”。

    他想说“至少曾经爱过”。

    他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哪怕只是给自己留一点尊严,留一点余地。

    但是,他发不出声音。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爱,或者不爱,都显得那么轻浮,那么可笑。

    在“我都知道”的事实面前,在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面前,在即将分崩离析的婚姻面前,那一个简单的“爱”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屏幕上的画面,像是一张被撕裂的旧照片,定格在沈婉清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上。

    然后,画面彻底黑了。

    信号中断。

    通话结束。

    顾明远依然保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

    屏幕是黑的,像沈婉清最后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吞噬了一切光亮。

    手机从他麻木的指间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那片黑暗。

    贵州的雾气,终于从窗户的缝隙里彻底钻了进来,冰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坐在黑暗的中心,像一个被遗弃的、断了线的木偶。

    那个问题,还在空气里回荡。

    “你爱过我吗?哪怕一天。”

    没有答案。

    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