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沈婉清的独奏会」


   想起她流产那天,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却没有哭一声。

    想起他为了筹拍《大河》,连续三个月住在剪辑室,她每天半夜给他送饭,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欲言又止。

    想起他发现她不再在他面前换衣服的那个夜晚,他假装睡着了,心里却像被钝刀割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这些记忆,都伴随着这凄婉的琴音,一一浮现。

    他一直以为,沈婉清是不懂他的痛苦的。他以为她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对他的挣扎、妥协和日渐枯萎的理想视而不见。他甚至以为,她对他的冷漠,是因为她不爱他了。

    但现在,在这千里之外的深山里,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他忽然听懂了她的琴声。

    那不仅仅是拉赫玛尼诺夫的悲伤,那是她为他弹奏的挽歌。

    她在告诉他:我懂你的理想是如何被磨灭的,我懂你的沉默是如何变成枷锁的,我懂你在这条名为“成功”的路上,丢失了多少东西。

    我全都懂。

    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顾明远眼角滑落,滚烫地灼烧着他的脸颊。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琴声在继续,他的泪水也在继续。

    他想起那条裙子,想起她挑选时说的那句“像深渊”。原来,那不是玩笑,那是她早已预见到的结局——他们的婚姻,早已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上半场结束,掌声雷动。

    顾明远摘下耳机,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下潜泳归来。屏幕上,沈婉清优雅地起身,向观众鞠躬致意。她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顾明远却在那微笑的背后,看到了无尽的疲惫。

    下半场,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节奏变得急促、激烈,充满了愤怒与抗争的力量。沈婉清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飞舞,如同一团黑色的风暴。这不再是拉二的悲伤,而是一种绝望的反抗。

    顾明远忽然想,这或许才是她此刻真正的心情。对现状的不满,对命运的愤怒,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在这黑白琴键上,进行一次又一次徒劳的冲击。

    演出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消散。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起立,鼓掌。

    长达十分钟。

    镜头拉近,沈婉清再次鞠躬。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接过鲜花,微笑着,那笑容依旧完美,却比哭泣更令人心碎。

    就在这时,直播镜头捕捉到了舞台侧边的一位记者,麦克风递到了沈婉清面前。

    “沈老师,首先祝贺您演出大获成功!有一个问题,大家可能都很关心,今晚顾明远导演没有到场,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顾明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紧盯着屏幕。

    沈婉清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开口了,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稳定,不带一丝波澜:

    “他在工作。”

    短短四个字,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这句被麦克风清晰地收录,也被现场所有的耳朵听见,更被无数通过网络观看直播的观众听见: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舞台上。”

    说完,她再次优雅地鞠了一躬,转身,挽着乐团指挥的手臂,走下了舞台。

    直播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在滔滔不绝地分析着这场演出的艺术成就。

    但顾明远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舞台上。”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网络上,这句话瞬间引爆了热搜。

    “模范夫妻各自精彩!”

    “沈婉清大气回应丈夫缺席!”

    “艺术伉俪,比翼双飞!”

    各种解读铺天盖地,无一例外地将这句话理解为一种正面的、积极的、相互尊重的夫妻关系。

    只有顾明远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各自精彩”。

    这是一个女人,在用最冷静、最决绝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他们婚姻的死刑。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舞台上。”

    不是“同一个舞台”。

    不是“并肩作战”。

    而是“各自”。

    意味着分离,意味着割裂,意味着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的舞台是充满了铜臭味的商业片场,我的舞台是这纯洁神圣的音乐厅。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了交集。

    这十个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残忍千万倍。

    顾明远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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