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夜」


着眼,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空茫。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四个小时。

    从凌晨五点到清晨九点。

    这四小时里,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黄河的浊浪,父亲的葬礼,沈婉清弹琴的背影,苏眠在面馆里滴进汤里的泪水,赵鹏程那张笑眯眯的胖脸,老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鹿红肿的眼睛,还有那个枯死的槐树上,刻着的“顾明远”三个字……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纠缠,撕扯,最终,都归于沉寂。

    天,快亮了。

    一丝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书房的黑暗。

    顾明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幽暗的火,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死寂后的决绝。

    他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而僵硬酸痛,但他没有扶桌子,只是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已经不再挺拔。

    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了那份合同。

    厚厚的,几十页,每一个字都经过律师的反复推敲,每一个条款都像一张精密的网。他把合同摊开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一片空白。

    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那是沈婉清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的碎片。

    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

    墨囊里的墨水,似乎也在犹豫,迟迟不肯落下。

    他想起赵鹏程的话:“签了,我就是你的保护伞。”

    想起苏眠的话:“请你诚实——至少对自己诚实一次。”

    想起老周的话:“你是被你自己冻住的。”

    想起沈婉清琴房里,那本圈着“暴风雨般的”乐谱。

    他到底在签什么?

    是一份合同?

    还是一份卖身契?

    是卖掉自己的才华?

    还是卖掉自己的灵魂?

    笔尖,终于,触碰到了纸面。

    极其轻微的一声“沙沙”,像是蚕食桑叶。

    墨水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然后,他手腕用力,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明远。

    三个字,写完。

    他放下笔。

    那一刻,他预想中的感觉有很多——痛苦,解脱,悔恨,轻松……但都没有。他只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仿佛那个签下名字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借着他躯壳活动的傀儡。那个名字,那三个字,像三个陌生的符号,刻在了别人的命簿上。

    像一个背着石头走了十年的人,终于把石头扔进了河里。

    只是,他不知道,河水会不会把石头冲回他的脚边。

    他折叠好合同,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好。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晨光刺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落下。沈婉清的那间琴房,门窗紧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他忽然想起,昨夜,有琴声。

    是的,琴声。

    从他看完那些素材,坐到地板上的那四个小时里,琴声,一直没停。

    那是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

    他懂音乐。沈婉清在他面前弹过无数次这首曲子。那是关于死亡与屈服的歌。死神用温柔的语调引诱少女,少女惊恐地挣扎,最终,不得不屈服于死神的怀抱。

    她弹了一整夜。

    从第一乐章的急促不安,到第二乐章的阴郁诡谲,再到第三乐章的疯狂挣扎,最后是第四乐章那令人窒息的、缓慢而沉重的屈服。

    她在用音乐问他一个问题。

    一个不需要言语的问题。

    他在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声诘问。

    他没有给出答案。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他的心里,早已没有了答案。

    天快亮时,琴声停了。

    像一场暴风雨后的死寂。

    顾明远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像一个幽灵,走过客厅,走到琴房的门口。

    门紧闭着。

    他能闻到门缝里透出来的、松香和冷杉的气息,那是沈婉清的味道,也是这个家最后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手抬起,想要敲门,最终又放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他刚才在书房里写的。只有一行字,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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