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赵鹏程的底牌」


团黑色的污迹。

    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字,却一个也没写出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仿佛这支笔有千斤重,仿佛这笔尖下不是一张纸,而是他自己的墓志铭。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写下的诗句:“我要做一条河,日夜奔流,不做池塘,死水一潭。”

    现在,他不仅是一潭死水,他还要亲手签下契约,让自己变成一条被圈养在水泥渠里的、供人观赏的臭水沟。

    他放下笔。

    笔身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需要时间。”顾明远抬起头,看着赵鹏程,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赵鹏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感,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佛像。

    “好。三天。”赵鹏程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时间,足够你想清楚了。老顾,机会不等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他站起身,走到顾明远面前,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顾明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赵鹏程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尴尬,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西装领带,笑道:“年轻人嘛,总要闹点情绪。我能理解。不过,老顾,别忘了,你现在可是站在风口浪尖上。是做一辈子人人敬仰的‘顾导’,还是做个身败名裂的笑话,全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又背对着顾明远,面向那两幅画。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顾明远的耳朵里,“苏眠那姑娘——文笔不错吧?那份关于你的分析报告,写得可圈可点。有天赋,真的。好好珍惜。”

    顾明远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苏眠的报告。

    那份被赵鹏程用来分析他、解构他、最终用来操控他的报告。

    赵鹏程不仅知道苏眠,不仅用过她,他还在顾明远面前,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像是在谈论一件刚刚欣赏过的艺术品。

    这不仅仅是羞辱。

    这是对顾明远整个精神世界的践踏。

    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像是在一个无声的噩梦里奔跑,两旁的墙壁向后飞退,墙上的那些当代艺术作品,在他眼中都扭曲成了《格尔尼卡》里那些破碎的脸。

    他冲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瞬,他透过狭窄的缝隙,看到赵鹏程办公室的门依然开着,那个肥胖的身影依然背对着门口,站在那两幅巨画之间。

    而赵鹏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即将闭合的电梯门,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在《麦田里的乌鸦》和《格尔尼卡》的背景下,狰狞,恐怖,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电梯门“哐当”一声,彻底合拢。

    下坠感传来。

    顾明远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在水里憋了太久。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笔尖的墨水和木刺扎破的细小伤口。

    而耳边,反复回响着赵鹏程最后那句话:

    “苏眠那姑娘——文笔不错吧?”

    不错。

    确实不错。

    她用她的文笔,写出了他的灵魂。

    而赵鹏程,则用他的权力,买下了她的文笔,和他的灵魂。

    他走出大厦,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每个人都在奔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顾明远,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抬头,看着大厦顶层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

    阳光反射在上面,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那幅《格尔尼卡》里,那个正在尖叫的女人。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来决定,是成为赵鹏程手里的一件工具,还是……成为那个尖叫的女人。

    他慢慢抬起手,遮住眼睛。

    指缝里,漏进来的,全是绝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