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对质」


林更深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顾明远独自一人,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他看着树干上那个鲜血淋漓的名字,看着指尖上那粒微小的血珠。

    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个冤魂在低语。

    他忽然想起王安石的那句词:“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他的六朝旧事,他的荣耀,他的梦想,他的爱情,都随着那流水,一去不返了。

    剩下的,只有这寒烟,这衰草,这枯树,和这刻在木头上的、无法磨灭的……名字。

    他慢慢蹲下身,将流血的指尖,抵在“顾明远”三个字的刻痕上。

    温热的生命液体,渗入冰冷的木质纹理。

    仿佛是一种献祭。

    一种对过去的,无声的,却无比惨烈的……诀别。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树林。

    身后,那棵枯死的槐树,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埋葬了他所有的幻想与天真。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推开书房门。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他记得出门前,抽屉是关着的。

    但现在,抽屉开着。

    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不见了。

    书桌上,正中央的位置,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空相框。

    没有照片,没有画,只有一片空洞的白色卡纸。

    相框的玻璃上,用一种鲜艳的、带着脂粉气的红色,写着四个字——

    “物归原主。”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是口红写的。

    沈婉清的口红。

    顾明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相框。

    他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和苏眠。

    是和他自己。

    那个曾经相信真诚、追逐真实、想要做一条河的顾明远,已经被“物归原主”,归还给了历史,归还给了谎言,归还给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冰冷的玻璃。

    指尖,再次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枯树上木刺留下的伤口。

    也是这个时代,留给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后的,血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