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读」


的尊严,其实拍下的是他们的无助。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剪辑室里哭。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泪是蓝色的。他把一段夏天的洪水剪成了冬天的枯水,为了让故事更好看。那一刻,我觉得他不是在剪辑片子,他是在肢解自己。”

    剪辑室。夏天的洪水剪成冬天的枯水。

    顾明远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正是他昨天在课堂上给学生演示的那个“篡改时间线”的案例。

    这是《大河》后期制作中真实发生的细节,连他自己都很少提及。这个苏眠,怎么会知道?难道她是当年后期团队里的人?可他翻遍了记忆,团队里没有一个叫苏眠的,更没有一个96年出生的女孩。

    “他有个女儿,在国外学画画。他每次提到女儿,眼神都会软一瞬,但随即又硬得像石头。我知道,他在害怕。害怕女儿知道,她父亲的荣誉,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他拍的是大河滔滔,可他自己,早就沉在水底了。”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书页上。顾明远茫然地摸了摸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决堤。他急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书页上的墨字被泪水晕开,变成了模糊的蓝色泪痕,正如小说里写的——“眼泪是蓝色的”。

    这不是小说。

    这根本不是小说。

    这是一个窥视者,一个潜伏者,一个拿着笔的幽灵,对他生活的精准复刻。

    那个拍照的人。

    那个在颁奖典礼上、在剪辑室里、在他车窗外盯着他的眼睛。

    难道就是苏眠?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顾明远猛地合上书,仿佛那书页里藏着一只随时会扑出来的毒虫。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阅读灯的光圈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幸灾乐祸的命运。

    他盯着那飞舞的尘埃,想起了庄子的“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人的生命,在这宇宙的长河中,可不就是这光柱里的一粒尘埃?看似自由飞舞,实则被无形的气流操控,最终都要落回尘土。

    他重新打开书,这一次,动作近乎粗暴。他必须读完。他要知道,这个苏眠,到底知道多少。

    小说的结尾写道:

    “昨晚我又梦见那条河了。老顾站在河中央,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没有呼救,只是看着岸上的我。他的嘴一张一合,不是在喊救命,而是在说:‘嘘——别出声。’于是我沉默地看着他被河水吞没。醒来时,窗外的风很大,像河水的咆哮。我摸了摸枕头,湿的。原来溺水的声音,这么安静。”

    合上书。

    顾明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

    仿佛刚才不是在读别人的小说,而是在读自己的死亡证明。

    那个站在河中央被吞没的“老顾”,就是他。

    那个在岸边沉默的旁观者,就是苏眠。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黑暗中,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一一浮现:为了争取投资,他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为了在审查中过关,他亲手剪掉了那些最真实、最刺痛人心的镜头;为了维护所谓的“大师”形象,他对家人的冷漠视而不见……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艺术,为了那部《大河》。

    但苏眠告诉他,不,你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块浮木。

    你只是在溺水。

    窗外,天彻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窗户,在书房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不断变幻的光影。顾明远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塑。那盏阅读灯的光圈,此刻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他手中那本罪恶的书,也照亮了他苍白失神的脸。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死寂。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不是来自苏眠,也不是来自沈婉清或顾念,而是来自老周:“顾导,明天上午九点去学校,没问题吧?”

    他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久久无法落下。

    老周的话提醒了他,明天,还有明天。

    他还要去学校,还要站在讲台上,还要面对那些叫他“灯塔”的学生,还要假装那个“顾老师”依然存在。

    他最终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

    但这一次,黑暗里多了一双眼睛。苏眠的眼睛。那双在黑白照片里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看到了一切。她知道他所有的肮脏和懦弱。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他再次摸出了手机。

    他点开微信,点击右上角的“+”号,选择“添加朋友”。

    在搜索栏里,他输入了“苏眠”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颤抖。这个名字,此刻比任何诅咒都更让他心悸。

    搜索结果出来了。只有一个账号。

    头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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