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座上客常满」


    车子缓缓启动。顾明远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刘教授的笑脸、黑板上的残字、还有赵鹏程那句“我给你兜着”。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包裹,越挣扎,勒得越紧。

    办公室在老行政楼的三层,一间朝南的房间,宽敞而安静。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书和文件,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脱下外褂,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到办公桌前。

    桌上的电脑屏幕黑着,旁边放着一摞学生交上来的作业。他随手翻了翻,字迹工整,观点新颖,充满了对影像世界的探索热情。看着这些文字,他心里的那点烦躁稍稍平息了一些。至少,在这些年轻的生命里,他还能看到一点光。

    正当他准备开机查看邮件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顾老师!”

    顾明远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是研究生小鹿,他带的几个研究生之一。

    小鹿家境一般,但极其刻苦,对影像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顾明远记得她第一次来面试时,眼睛里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小鹿,有事?”顾明远放下手里的作业,温和地问道。

    “老师,我……我整理了您《大河》的分镜分析。”小鹿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上一叠厚厚的打印稿,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有些卷曲,“我花了三个月,把每一个镜头都拆解了一遍,分析了构图、光影、剪辑点和背后的文化隐喻。您……您能帮我看看吗?”

    顾明远接过那叠稿子。

    很沉。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小字,条理清晰。封面的空白处,贴着一张小小的手绘简笔画。画风稚拙,却生动传神:一个***在河边,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河水滔滔,男人迎风而立,衣袂翻飞。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的灯塔。

    顾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捏住了那张纸。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的灯塔。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此刻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对影像的虔诚,想起第一次举起摄像机时的颤抖,想起那些年在黄河边风餐露宿却甘之如饴的日子。

    那时候,他就是自己的灯塔。

    可什么时候开始,这灯塔熄灭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别人眼里虚假的偶像,成了自己都鄙夷的骗子?

    他抬头看着小鹿。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和信任,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崇拜。

    这眼神,比任何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照出了他内心的卑劣,照出了他与“灯塔”二字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好,好。”顾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将稿子轻轻放在桌上,“放这儿吧,我……我会认真看的。”

    “谢谢顾老师!”小鹿高兴地鞠了一躬,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看着小鹿雀跃离去的背影,顾明远久久没有动。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幅简笔画。那个站在河边的男人,背影是如此孤独,却又如此坚定。那是他曾经的模样,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缓缓合上稿子,将它郑重地放在文件夹的最上层。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快递。那是他刚才进门时就注意到的,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包裹,和他昨晚见到的那个信封材质相似,却更厚实一些。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里面是一本书。

    素雅的白色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两个黑色的宋体字:《失眠者说》。

    作者是:苏眠。

    这个名字很陌生。顾明远翻开封皮,扉页上只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迹清秀,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神经质的笔锋:

    致顾老师:您拍的是大河,我写的是溺水的声音。——苏眠

    溺水的声音。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顾明远心头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河滔滔,那是壮阔,是力量,是表象。而溺水的声音,是挣扎,是绝望,是水下无声的嘶吼。

    这个叫苏眠的作者,竟然一眼看穿了他镜头背后的真相。

    他翻开第一页,没有急着读,而是看着那行赠言出神。

    大河与溺水。

    记录者与溺亡者。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注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感觉自己正被一种巨大的、无法名状的宿命感所包围。

    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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