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归」


洒在水面般灵动飘逸的段落,她却弹得滞重而刻板。

    弹到第三小节的那个装饰音时,琴声戛然而止。

    停顿。

    然后,同一个小节,重新开始。

    一遍。

    两遍。

    三遍。

    顾明远数着。

    每一次重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她在纠结什么?

    是那个音符的指法?

    还是这段曲子背后某种她不愿触碰的情绪?

    他想起颁奖典礼上她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优雅,却毫无温度。此刻,这双手在琴键上反复折磨着同一个音符,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虐,又像是在向他发出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信号。

    水杯里的水渐渐凉了。

    顾明远抬起另一只手,手背苍白,青筋凸起。

    他的手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有一寸之遥。他想敲门,想推门进去,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弹错了吗?没关系”。或者,仅仅是站在她身后,感受她的体温。

    但他最终没有动。

    这只手,曾在黄河边举起摄像机,曾在颁奖台上接过奖杯,曾在无数合同上签字,此刻却僵硬在半空,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怕。

    怕推开门看到她冷漠的侧脸,怕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隔阂,怕面对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他缓缓放下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琴声停了。

    不是乐章的自然结束,而是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紧接着,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吱——”

    木门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明远僵在原地,背脊绷紧。

    他不敢回头。

    “回来了?”

    沈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潭死水。

    顾明远慢慢转过身。

    他就站在门口。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她。她不知何时换下了那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她的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起,而是披散下来,如瀑般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柔和了她平日过于锋利的线条。

    这是他很久未曾见过的、属于妻子的模样。

    不是钢琴家沈婉清,不是顾太太沈婉清,只是一个卸下妆容的女人。

    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流泻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银边,却让她脸上的表情更加模糊。

    她没有化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常年熬夜练琴的痕迹。

    她的目光看着他,却不聚焦,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时空。

    “嗯。”顾明远应了一声。

    这一个字,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他想说更多,比如“吵到你了么”,比如“怎么还没睡”,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沈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看到了他鬓角处那片被水抹平后、此刻又在干燥空气里重新翘起的白发,看到了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也看到了他中山装上沾染的、不属于这个院子的烟火气。

    但她什么也没问。

    “早点休息。”她说完,便收回目光,伸手拉住了门把手。

    “婉清……”顾明远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留给他的依然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有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顾明远张了张嘴。他想告诉她今晚的颁奖典礼,想告诉她赵鹏程的威胁,想告诉她那个锁在抽屉里的信封,想告诉她他有多累,多害怕。

    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尽管她看不见。

    “没事。你也早些睡。”

    “嗯。”

    门被轻轻合上。

    “咔哒。”

    落锁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很轻,却比书房里那声锁响更清晰地传入顾明远的耳膜,直抵心脏。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门,仿佛那不是一扇木门,而是一道从此天人永隔的铜墙铁壁。

    门内,是她的世界,琴声、月光、孤独,以及不为人知的秘密。

    门外,是他的世界,掌声、谎言、恐惧,以及无法排遣的虚无。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

    隔着重重的木料,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门内残留的一丝体温,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从门缝里渗出的、松香和冷杉混合的气息——那是钢琴内部特有的味道,也是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中的水杯彻底凉透,久到月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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