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冠盖满京华」


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寄件人信息,甚至没有封口。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幽灵。

    顾明远盯着它,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认识这个信封。

    或者说,他认识这种纸张的质感。

    三天前,在剪辑室里,当他看完那段被篡改了时间线的素材后,当他签下那份让他良心不安的合同后,赵鹏程就递给他这样一个信封。当时赵鹏程笑着说:“老顾,辛苦费。别嫌少。”

    他没有打开。

    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此刻,这个信封再次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这是赵鹏程的又一次“提醒”,一次无声的示威。

    它在告诉他:我无所不在。

    你的荣光是我给的,你的把柄也在我手里。

    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顾明远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一种冰凉的、类似蛇鳞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

    他应该把它拿起来,撕碎,扔出窗外。或者至少,打开看看,确认里面是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但他没有。

    他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不敢。

    他害怕那张薄薄的纸,会像一道符咒,一旦揭开,就会释放出足以将他焚毁的业火。他更害怕的是,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残存的、可耻的侥幸——万一……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几张白纸呢?那他这几天的煎熬,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车子一个轻微的颠簸,把顾明远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到替班司机小李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对他的异常毫无察觉。

    顾明远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隔绝外界,而是任由那些声音和画面涌入脑海:颁奖典礼上雷鸣般的掌声,沈婉清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赵鹏程拍在他肩头那沉重的手掌,还有那个在角落里沉默的牛皮纸信封……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部荒诞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而他自己,就是这部片子里那个戴着面具、在聚光灯下独自起舞的小丑。

    车子驶过长安街,驶过天安门,驶过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历史建筑。

    顾明远感觉自己正坐在一艘驶向深渊的船上,两岸的繁华都是假象,船底早已千疮百孔。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那些光亮,明明灭灭,像他这五十年的人生,曾经炽热,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鼻梁,试图缓解那阵阵袭来的眩晕。指腹下,是眼镜压出的深深印痕。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诗。

    是啊,一切都会过去的。

    荣耀,金钱,名声,甚至生命本身。

    最终都会像楚王的台榭一样,化为空山丘。但在这“过去”之前,他还要经历多少屈辱,多少煎熬,多少无法言说的黑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车子还在行驶,黑夜还没有结束。

    而那个牛皮纸信封,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像一个尚未拆封的、关于他未来的判决。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胡同,最终停在了那扇斑驳的红漆大门前。

    “顾导,到了。”司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明远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座熟悉的、如今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四合院。

    院墙高耸,遮住了里面的灯光,也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车里又坐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着,沉重得像丧钟。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车门。

    初冬的夜风,比刚才在饭店露台上更加凛冽。

    风里带着四合院里老槐树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琴房飘来的钢琴声。

    顾明远站在车旁,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角落里那个依旧躺在那里的牛皮纸信封。

    月光下,信封的棱角泛着冷硬的白光。

    他转过头,迈步走向大门。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孤独的回响。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一句杜甫的诗,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内,是无尽的黑暗。